三十八

長書心中千迴百轉,終是轉過身來,冷冷道:「你說。」

他面上神色恍惚,語聲輕飄,斷斷續續道:「我們顏家,本是越王勾踐死士中一脈,得勾踐遺命,要在合適的時間取回八劍,重奪天下,不過數百年來,家中先祖看遍天下興亡,早無此念,便遣散了孟氏,勾踐墓在何方,也無意再去尋找。一痕先生是我叔父,他從小愛劍,居無定所,只在四處遊歷,十多年前,他偶然得知青鋒谷中似乎有沐家人留下的東西,便回了厲洲將此事告訴我父親,我父親一時不慎,給顏遨知道了這個訊息。

「……顏遨本是我父親小時候收養的一名孤兒,做了南侯之後,野心日漸膨脹,他從我父親那裡知道了此事,又得知我家祖上的秘密,便想拿到八劍以為己用。他佈下局,殺了我父親,不知將我哥哥弄到了哪裡,見我眼盲,這才留了我一條性命……」

他頓了一頓,見長書只是面無表情,神色一黯,繼續道:「家變之後,南侯府上一個老管家偷著出來,告訴我和叔父,他曾看到有人與顏遨密談許久,那人是個女子,身上帶著一塊黃鐵,密談的內容他並未聽到,只知道那女子是從青鋒谷而來……我和叔父猜想顏遨已經在青鋒谷安排了人,為了不讓他找到越王墓,奪得八劍,我便想辦法上了青鋒谷……」

長書嘴角浮出一絲嘲弄笑意,喃喃道:「好……原來月娘和她父親,也被你利用了……」

蕭珩面上只是一片悲涼,定定看著她,聲音乾澀無比:「叔父曾與樓叔叔有過幾次交談,知道他和師父是舊識,如果我跟著樓叔叔,便有很大的機會能上青鋒谷,青鋒谷收徒向來嚴格,我是顏家後人,若不如此,恐怕很難踏上蒼梧山……」

「……我上了青鋒谷,一直在暗暗找尋與顏遨密談的那人,可惜一直沒有線索,後來有一次,我偶然在問劍閣的劍堂裡,看見林師叔拿出那塊黃鐵,我便以為,林師叔便是顏遨的人……」

長書聽到此際,不由冷笑一聲:「那塊黃鐵,是我阿孃在從歷洲回來的路上,從秦敏師叔那拿到的,秦敏師叔當時已奄奄一息,我阿孃拼盡全力,也無法救回她,她感激我阿孃,臨時之前才把塊黃鐵贈與阿孃。」

蕭珩苦笑道:「是,所以我錯了,僅憑一塊黃鐵便誤會了林師叔,也誤會了你……試劍大會上,你我試劍之時,你動用了真氣,我以為你要趁機對我不利,後來又見涵光劍果然是那黃鐵所鑄,便借青櫻一事之機,以此為由,激師父逐你下山……只是,我根本沒有想到,你下山之後,叔父會將你帶到百靈島……「

他情急之下,雙手緊緊抓住她肩頭,聲音帶著幾分焦灼:「長書,千錯萬錯,都是我不該,但是我一開始,真的沒有想過要利用你,你相信我……」

「……你真的沒有想到想過要利用我?那麼在那海島之上,我說我要去找李之儀,以越劍詳考換得月娘的訊息,你為何要默許?你難道不是想借此讓明玉把沐風荷的劍譜拿給你,又或者是你自己去的時候,好多個幫手?」

他雙手似要陷進她的肉裡去:「我承認,後來的事情,的確是我順水推舟,我也對你說過謊話,都是我不好,可是後來,我見你是真的想要那越劍詳考,才決定和你繼續一起去的,你當知道,就算沒有你,我要去越王墓,也不是不可能……」

長書默然半晌,眼圈漸漸變紅,將他雙手掰開,顫聲道:「我不知道該信你,還是不該信你,你說的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我根本分不清楚……」

蕭珩雙手頹然垂下,渾身似已沒有了力氣,看她緩緩後退站定,憶起昨夜也是在這裡,曉風明月之下,她微笑著將手放入自己的掌心,不過一日之間,她離他竟已是這般遙遠,兩步之遙的距離,卻似隔著萬水千山,再難接近,剎那間心頭似給人恨恨抽了一刀,連呼吸都是痛的。

絕望漸漸湧上他的心頭,如潮水一般將他淹沒,他就這麼看著她,眸中失卻了平時的神采,目光帶著淒涼和愴然,無力低語:「難道……真的就不能挽回了麼?」

長書心中悲傷和迷惘交織在一起,茫然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我沒有辦法再信任你,我本來以為已經漸漸看清楚了你,可現在才發現,我好像根本就不認識你,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只想專心學習鑄劍,你放我走吧——」

他心中肝腸寸斷,絕望已極,呆呆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喃喃道:「你回青鋒谷去吧……師父就在舟山的流雲客棧等你,你去把一切都告訴他,師父要怎麼處置我,我都甘願……」

長書已是淚眼朦朧,不敢轉身,猶豫一陣,揹著身道:「我不會去找師父。我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後,不要來找我……你自己,好自為之吧。」說罷,不敢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決然,在他眼前慢慢消失。他的心中,似有一處地方慢慢空了。孤月冷寂,流水濤濤,一切都與昨夜一般,可是那份滿足與欣喜,卻是永遠也回不來了。原來那般的甜蜜與心悸,不過是為了襯托此時的悲傷和絕望,不過是讓這無邊的孤獨和痛苦,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身後有人輕輕走上前來,壓抑低語:「阿墨……」

蕭珩霍然轉身,看著他大聲叫道:「你為什麼要把她帶到百靈島?」

一痕一愣,看著他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憤懣、傷心和絕望,一時無法做聲。

蕭珩慢慢後退,似是無力承受心尖處的陣陣抽搐,右手緊緊揪住胸口衣服,大聲重複道:「你為何要把她帶去百靈島?若是你沒有這麼做,我就不會再碰見她,那我也不會……如今她走了,我就不會這麼難受……」

一痕默默看著他因痛苦而有些扭曲的面容,眼前浮現出九年之前的情形,那粉妝玉琢的小小少年,就是在主動要求喝下致盲之藥時,清澈目光之中,也並無現在這般委屈的神色。

一痕心中猛然抽了一下,上前一步,欲抬手去摸他的肩頭,他卻忽然大叫一聲,轉過身去,掩面疾奔。

風聲淒厲,在他耳邊呼呼作響,他茫然不辨方向,只是提氣直奔,似乎只有這般用盡全力的奔跑,才能暫時忘掉心頭的陣陣苦痛。

他腦海中一片空白,漸漸的,有些聲音卻似越來越清晰,在他耳邊一一掠過。

「爹爹,這越女劍法如此狠毒,我可以不學麼?」

「阿墨,這劍法你非學不可,尤其是這招雨落忘川,你和你大哥都必須好好學,今後還要傳給你們的後人。」

「……如今顏家只剩下你和我了,我老了,已是無能為力,這重任,也只能擔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守住越王八劍!」

「叔父,你把致盲的藥給我喝吧,顏遨此時正在宴請賓客,我去找他,有眾人見證,他沒有辦法對我這個眼瞎的人下手。」

「阿墨,你上了青鋒谷,不到合適的時機,一定不能露出鋒芒……」

「叔父,我好希望,此生能平平靜靜呆在青鋒谷,若是找出了顏遨的人,將她趕下山去,我就可以專心專意地鑄劍了,對麼?」

「除了顏遨,還有另外的勢力也在找越王八劍,對方來勢洶洶,你不能大意……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也正好是一個機會,或許能趁機找到越王墓,拿回八劍!」

「真的要拿回八劍麼?叔父,對這天下我並無野心,難道要阻止顏遨和另外那方勢力,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阿墨,我何嘗不願意就此逍遙度過一生,可是如今看來,只有把八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可靠的辦法。」

「蕭師侄,長書是否真拿了月娘的黃鐵,這其中究竟有什麼蹊蹺還不得而知,你為何如此心急,要跟師父說出這件事?」

「明玉師叔,月娘一事太過詭異,你身為藏劍閣主,不便時常下山,我一人之力總有不濟,傅師姐如果以青鋒谷棄徒之名行事,當不會引人注意,定能助我們一臂之力,當然,待此事水落石出,我一定會稟明師父,還她一個清白。」

「阿墨,如今看來,百靈島的目標果然便是天陵劍。傅長書與我相處多日,她本性純良率真,一定是我們弄錯了,看來她和她母親,根本不是顏遨的人。」

「阿墨,是我害了阿書,不該讓她參與天陵劍之事,你一定要想辦法救出她。」

「蕭珩!你別瞧不起人!」

「我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今後,不要來找我……」

…………

紛繁雜亂的聲音,只不停在耳邊響起,似利劍一般刺得他頭腦生疼,他頭上束髮的帶子早已散開,長髮飄飛在風中,臉上滴落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他渾身似已虛脫,終於支援不住,直直墜倒在地上。耳邊的聲音漸漸隱去,一幅幅畫面,卻又如此清晰地閃現在眼前。

望月樓中的妙曼身影,流花湖邊的粉荷碧葉,還有那浮稽山上的明月,青石橋畔的螢火,夕陽下的樹蔭……

他揭開她的面紗,他第一次吻上她的雙唇,她把手放到他的掌心之中,她青澀地微微回應他的吻……

那樣甜蜜,又是那樣令人心碎。

他仰天大吼一聲,痛苦地大口喘息,身子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久久不能動彈。

一年之後,正是六月雪盛開的季節。

險峻的浮稽山頂上,峭壁陡立,在那高聳如雲,飛鳥絕跡的懸崖邊上,不知何時,竟悄然坐著一個玄衣少年。

山澗捲起的狂風,吹亂了他的髮絲,狂亂地舞動他的衣袍,更是顯得那身影飄然若仙,卻又有著說不出的孤寂悵然。

他只痴痴凝望著山腳下,直到霞起黃昏,又直到日出天邊。

萬道金光,穿過雲霧,照在絕壁之上,他低頭凝視自己手中一把清透如水,婉約輕靈的長劍,喃喃道:「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長書,這把新鑄的劍,我叫它蓮心劍,你呢?可又鑄了什麼樣的新劍?明知你不會來,可還是忍不住要來看看,也罷,就當你已經來過了,這一次的試劍,算你贏了可好?」

他抬頭苦笑,從懷中摸出竹笛放在唇邊。笛聲清遠,又帶著愴然與哀思,在山間縈繞不絕,空靈而悠揚。

一曲終了,他拂落衣襟上的晨露,緩緩起身,消失在茫茫山巔之中。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