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正神思飄忽間,戰鼓擂擂,震天動地,霎時間風湧雲動,兩軍黑壓壓的人潮海水一般交匯融合,白刃相接,頓時天昏地暗,越軍四名死士手持四劍,勢如破竹,衝出四條血路,殺得吳軍倒戈卸甲,潰不成軍。不多時乾坤已定,吳王夫差見大勢已去,求和不成,只得橫劍自刎,自絕於姑蘇山下。

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狀卻又倏然一變,只見笙歌夜宴之中,金樽清酒,其樂融融,越王勾踐喜不自禁,論功行賞之際,將揜日劍與轉魂劍賜予功臣文種、范蠡。頃刻後場景變幻,卻是徐州諸侯之會,萬里晴空之下,勾踐展臂擁天,他腳下諸侯齊聲畢賀,奉其為霸王。勾踐春風滿面,將懸剪、驚鯢兩劍,分賜予晉國、周國之王。

長書暗自點頭:「原來八劍的去向始末,都在這壁畫裡,只不知王氏和沐氏所等之人,後面會不會出現。」

她眼前迷霧重重,似是光陰荏苒,場景再現,已是勾踐病危臨絕之時。只見他臥於病榻之上,嘴唇微微翕動,那白衣人伏在他耳邊,垂目聆聽,一名宮裝女子自帳幕之後垂淚走出,勾踐便將那女子小手,勉力放入白衣人手中。

不一會兒,另外三名死士魚貫而入,神色悲涼,皆跪於病榻之下。勾踐再交代得兩句,便闔目而逝,白衣人緩緩起身,拉著那宮裝女子的手,朝三人點點頭,其中青衣死士站起身來,隨著他緩緩走出勾踐寢宮。

夜幕下馬蹄疾奔,白衣人領著那宮裝女子和青衣人,自城門內飛奔而出,頃刻間便已絕塵而去。

模糊光暈中,幻像漸漸淡去,長書撥出一口氣,轉頭見蕭珩正看著自己,便道:「原來這壁畫也並無危險,把我們推進來那人,看來也不是想害我們。只是,為何我看第一幅壁畫時,會覺得那白衣人向我刺來?」

蕭珩不語,沉默一會兒,才道:「他們在等什麼人,你看出來了?」

長書道:「莫非是那白衣人和他身邊那兩人?」一面說,一面朝四處張望,這石洞不知不覺已走到盡頭,盡頭處光影變幻,五把赤色長劍插在中心一塊圓石上,發出暗紅冷寂的光芒。

蕭珩道:「是那白衣人。長書,你聽我說——」

她隨口應了一聲,走上前去欲檢視那劍陣,走得兩步,「嗖」的一聲,一把赤劍陡然升起,搖了兩下,劍鋒倒轉,直向這邊刺了過來,長書吃了一驚,急忙飛身閃過,揜日劍向下一揮,撥開那把赤劍,她身形還未落地,颼颼幾聲,另四把赤劍也離了那圓石,幾道豔紅閃電,向這邊飛撲而來,將她圍在劍陣之中。

蕭珩清叱一聲,持劍趕到,那劍陣頗為怪異,立時棄了長書,只向他圍攻而來,劍氣縱橫,又變化莫測,劍鋒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死死封住他去勢,朝他要害之處攻來。

長書大驚失色:「小心……」蕭珩咬牙俯身,手中斷水劍劃開一個圓弧,身子向上疾衝而起,一時之間,不見斷水劍身,只見數劍相擊之下,散開漫天耀眼星芒,劍氣呼嘯聲中,如雨星芒紛然墜落,五把赤劍,齊齊被他震開,插入石壁之內。

那圓石轟然裂開,石洞中不停搖撼,周圍飛沙走石,碎石滾滾,腳下流沙下陷,兩人站立不穩,身不由己,跌入下方石洞之中。

蕭珩將她拉進懷中,伸臂緊緊護住她頭臉和身體,碎石流沙不停擊打在他頭上和背上,約莫兩炷香之後,方才漸漸止歇。

洞中煙塵嗆鼻,長書咳了兩聲,自他懷中抬起頭來,道:「你沒事麼?」

他渾身都似埋在砂石之中,輕輕抖了抖,這才低聲道:「沒事。」

幽幽暗光下,她見他滿身塵土,連眉毛上也沾滿灰塵,就如剛剛從地下鑽出來的土人一般,不由一笑,拍開他肩上灰塵,問道:「你剛剛使的是什麼招式?怎麼我從來沒有見過?」

蕭珩正欲說話,頂上一個聲音道:「兩位請上來吧,我叔叔想見你們。」正是將兩人推入此處那人的聲音。

兩人對看一眼,慢慢起身,那人手中拿著一顆夜明珠,眉清目秀,面上隱隱含著笑意,伸出手來,將兩人拉出石洞。

那人打量了兩人幾眼,笑道:「你們能安然走過幻域,又能破去赤霄劍陣,可見是真的了——這邊來。」輕輕走過原石破裂之處,拔下石壁上插著的一把赤劍插入原石中心,兩人跟著他,自移開的石壁閃身走出。

長書走在蕭珩身後,琢磨著那人方才說的那句話,又回想起這一路種種情形,心下疑竇漸生,正彷徨間,他從前面伸手過來握住她右手,長書被他溫暖的掌心一握,心道:「自阿孃去世後,除了一痕先生,還沒有人像他這般待我,這段日子以來他對我的好也是不假的,我,我又怎能懷疑他……」她心中疑思萬端,卻不願再去多想,強按下心頭疑慮,上前兩步,與他並肩而行。

三人走了多時,轉過一扇石門,進入一間寬闊石殿,這石殿中亦是放置著幾顆偌大夜明珠,長長的通道盡頭,石椅上端坐著一人,另有十餘人圍在他身側,數只精光內蘊的眸子,牢牢凝住在蕭珩身上。

正中坐的那人短髯扎面,雙眸深邃,眼光凌厲,看了走上前來的蕭珩半晌,方才點頭道:「你來了。」

蕭珩朝他欠身行了一禮,恭敬問道:「請問前輩如何稱呼?」

那人道:「沐言。」

領蕭珩和長書進來那人輕聲一笑,低聲道:「我叫沐遠岫。」說罷走開,緩緩到沐言身後站定。

蕭珩朗然道:「晚輩顏墨與傅長書,見過沐家眾位英雄。」說罷將長書袖子一拉,長書低下頭去,施了一禮。

沐雲吃吃笑道:「小冤家,你可認得我?」

蕭珩抬起頭來,微微一笑:「沐姑娘,多謝你將她還給我。」

沐雲道:「誰叫你不識貨。」

蕭珩看她一眼,心道:「她哪有我的長書美?差遠了。」便不說話,只將目光轉向沐言。

沐言沉默一會兒,道:「真鋼劍,六十年前已不在墓中了。」

蕭珩笑道:「真鋼劍被沐風荷拿走,此事我早已知道,我們此來,是為了越劍詳考。」

沐言點頭,語氣極之乾脆:「好,你們隨我來。」自椅子上站起身來,當先轉入石殿深處。蕭珩與長書對看一眼,忙跟上前去。

沐遠岫仍舊拿著那顆夜明珠,走在三人身側,不一會兒四人走出石殿,沿著一道狹窄階梯徐徐向下,沐言開啟一道暗門,引著兩人進入一間墓室之中。

這墓室四壁陡峭,以巨木構造,正中放置著一具棺木,棺木之下墊以重重樹皮木炭,長書想起九蚣山中富麗堂皇的景象,忍不住輕聲嘆道:「想不到越王真墓,竟是這般簡樸。」

沐言道:「你們要的越劍詳考,就在這棺木底下,不過……」

蕭珩忙問:「不過什麼?」

沐言眼中精芒一閃,慢慢道:「要取越劍詳考,必須移動聖主棺木,這棺木底下連著數不清的韌帶,通向這山岩各處,如果一個不小心震動棺木,牽動到那些韌帶,觸發各處埋藏的機關,整座山岩都會崩塌。」

蕭珩駭然心驚,不由道:「那就是說……」

沐言點頭:「這裡有一條密道可以快速通向外面,我們可以逃生,不過,這上面全舟山城的人,都會全部成為陪葬。」

蕭珩心中突突亂跳,望向墓室之中的那具棺木,良久沉默不語。他心中念頭萬變,漸漸下定決心,便慢慢轉過頭,望向長書。

長書面色蒼白,咬緊下唇,後退一步,輕輕搖了搖頭。

蕭珩知她所想,心中亦是塵埃落定,面上緩緩現出笑意,凝視著她,微微點頭。

沐遠岫見這兩人一人搖頭,一人點頭,吃不準兩人所欲為何,正疑惑間,蕭珩已轉過身來,朝沐言鞠了一躬,正色道:「既如此,越劍詳考就留在這裡吧,我二人也不便再打擾各位,這就離開。」

沐言道:「你真打定主意了?」

蕭珩微微一笑:「我二人並無把握可以不撼動棺木底下的韌帶,所以不敢冒這個險。」

沐言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道:「你可知道,你放棄的是什麼?」

蕭珩淡淡一笑,再朝他行了一禮,答非所問道:「還請沐前輩好好守住這裡,日後如果還有其他人找來,萬萬不能讓他們移動這棺木。」

沐言緩緩點頭,目光凝注在他面上許久,方才轉身走出墓室。

四人回到石殿之中,沐言便命沐遠岫交給蕭珩兩雙手套,又將兩人送到上一層石洞中。

沐遠岫走了一會兒,停住腳步,將手中夜明珠交給蕭珩:「我就送到這裡,前面不遠處就是你們下來的地方。」

蕭珩忙道:「多謝。」

沐遠岫笑道:「恐怕後會無期了——這就別過。」

長書待他走遠,這才輕嘆一聲,道:「想不到勾踐這麼歹毒,一旦有人動了他的棺木,就要萬人來陪葬。」

蕭珩拿著夜明珠,慢慢朝前走去,他此刻一身輕鬆,回頭見她垂頭喪氣的摸樣,眉毛一揚,故意道:「怎麼?你後悔了?後悔還來得及,你說一聲,咱們就回去拿。」

長書再嘆一聲:「雖然白忙了一場,不過我不後悔,你呢?」

他搖頭:「我也不後悔。」兩人對視片刻,均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上前一步,將她頰畔凌亂髮絲拂到耳後,柔聲道:「走吧。」

兩人剛走了幾步,身後卻有人追來,只聽沐雲大聲道:「小冤家,別走!」

蕭珩無奈,只得停住腳步:「為何不讓我們走?」

沐雲氣喘吁吁,趕到兩人身前,嗔道:「走那麼快乾嘛?怕我吃了你麼——我爹爹說,叫我們全家助你拿到越劍詳考,你們兩個,快跟我回去。」

蕭珩奇道:「聖主不是命你們不得相幫麼?」

沐雲瞪他一眼:「我怎麼知道我爹爹是怎麼想的?不過他已經決定的事,說什麼也不會改變的。」

蕭珩看長書一眼,躊躇道:「我看這事還是算了吧,萬一……」

沐雲笑道:「小冤家,你可別不知天高地厚,我們家要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放心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