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天邊星辰漸隱漸沒,黎明前的連雲莊內一片漆黑,風凝影住,悄寂無聲。
薛凝自床榻上坐起身來,撩開紗帳。他身畔的夏紫陌含糊問道:「你這就要走了?好幾天都沒有來我這裡,怎麼也不多陪我一會兒?」
薛凝慢慢穿上衣服,唇邊綻開一絲冷冷笑意:「我走了你不是更高興?」
夏紫陌立時便清醒過來,盯著他背影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薛凝起身走到門邊,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道:「紫陌,你為什麼答應嫁給我,我們兩個都心知肚明,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我心裡也有數,以後我要做什麼事,要去哪裡,你不要過問,你要做什麼事,要去哪裡,我也不會過問。」說罷,開啟門走出,碰的一聲將門關上。
陰影中的夏紫陌面色一沉,半晌冷笑一聲,慢慢躺回床上。
薛凝出了門,徑直走過劍堂,穿過暗道,來到樓重銘居室之外,繞過一樹青柳,在一扇窗戶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走到流花湖畔,靜靜站了一會兒,青櫻款款走上前來,笑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兒幹嘛不在我房間裡說?」
薛凝引她來到湖中心的涼亭內,坐下身道:「這些話在你房間裡說不方便。」
青櫻攬過身後長髮,有一下沒一下輕輕用手指梳理,心不在焉道:「說吧。」
薛凝看了她一會兒,笑道:「你既不喜歡我碰你,又做出這般姿態來勾引我做什麼?」
青櫻嫣然一笑,做個鬼臉道:「我喜歡,你管不著,再說你又不會真的碰我,你也不過就是做做樣子罷了。」
薛凝搖頭嘆了一聲,這才道:「我這邊的事兒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走之後,你替我好好看著樓重銘,莊內大概一兩天之內就會生變,你想個辦法,讓樓重銘帶你出去玩一兩天,避過這陣再回來。」
青櫻一愣:「你這就要走了?」
薛凝點頭:「我不走不行,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去找找那件東西——怎麼?你捨不得我?」
青櫻看著他不懷好意的笑容,啐道:「你走得越遠越好,最好別回來了。
薛凝站起身道:「不回來怎麼行?我只不過是把連雲莊暫時交給她,我若不演這一齣苦肉計,你妹妹又怎會相信我?她現在,可是見到我就跟見到毒蛇一樣。
「……你本來就是毒蛇。」
薛凝俊面生輝,笑得春風滿面:「你知道就好,惹惱了我可是沒什麼好下場的……」
青櫻見他欲要離開,忙問道:「你是要去找你家祖上炫光老人那把劍?那劍在什麼地方?」
薛凝走回來,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笑道:「你真是糊塗了,在什麼地方我怎麼可能告訴你?那劍鎮著原北溪的地宮,你們百靈島費勁心機去找越王八劍,又要你來我連雲莊裡找炫光劍線索,也不過是想尋到原北溪的地宮所在,用八劍之威震破炫光劍封印,才好去拿地宮裡的東西。我可不能讓你們搶了先,炫光劍是我家祖薛烷祭劍而成,威力無窮,我得親自去看看那劍。」
青櫻嘟著嘴,面上一片嬌憨之色:「我這不是都已經在為你做事了麼?不如我跟他說一聲,咱們合作,你拿你的炫光劍,我們去我們的地宮,豈不是皆大歡喜?」
薛凝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炫光劍封印已成,只能看不能動,除非有撼天之力能破除封印,不過封印如毀,炫光劍便也毀,我還想留著炫光劍時不時看上一看呢。再說,就算我把地方告訴了你們,你們又真能找齊越王八劍?」
青櫻哼道:「能不能找齊八劍,自不勞你費心。」
薛凝伸出手去,手指將她下頷托起,看著她花朵一般嬌豔的容顏,含笑道:「你好好哄住樓重銘,說不定我哪天高興了,就把地方告訴你了。」
青櫻將他手一拍,轉嗔為喜道:「那再好不過。」
薛凝出了涼亭,面上神色一斂,又到樓重銘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樓重銘道:「進來吧。」
薛凝進了房間,朝他點了點頭,坐下道:「樓前輩,顏遨那批劍,就交給你了。」
樓重銘雙眼一眯:「你這就要走了?」
「是。劍谷既已給人毀去,用童男童女鑄劍之事也會慢慢傳開,我得出去避避風頭,否則連雲莊日後在江湖中再也抬不起頭來……再者顏遨怕是也不敢再用童男童女鑄劍,既是尋常之劍,只在莊內劍堂裡鑄就可以了。」
樓重銘不語,半晌輕輕頷首。薛凝沉默一陣,看了看他面色,才道:「傅長書和蕭珩,前日晚間就已經下了浮稽山,顏遨似乎是故意放了他們一馬。」
樓重銘緊緊擰在一起的眉頭似是鬆了一鬆,神色複雜,低嘆一聲,並不說話。薛凝又道:「樓前輩,傅長書壞我大事,我那日將她困在山中,也是不得已,還希望前輩不要怪罪於我。」
樓重銘道:「我沒有怪你。連雲莊必得強大起來,才能與青鋒谷抗衡。只是,你答應顏遨以童男童女祭劍,也太過冒進了,此事被他們破壞,可見冥冥之中,天意也不允許你這麼做。」
「……樓前輩教誨極是,我走之後,名義上雖是夏紫陌當家,不過孫九青等一干人,都會聽葉槿秋命令列事,你有什麼事,就去找槿秋。」
樓重銘點頭:「我知道了。」
薛凝站起身來,朝他行了一禮,道:「一切就有勞前輩了。」
日出東山,一輪朝日似火輪一般冉冉上升,陽光普照在舟山城內,映紅這一片車水馬龍,朝氣騰騰的景象,城中心深不可測的地底下,卻是陰冷幽邃,永遠不見天日的黑暗裡,隱藏著悠久塵封的秘密。
蕭珩緊緊拽著長書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幽深的石洞之中。
走了一會兒,長書低聲道:「你別拽得這麼緊,不疼麼?我自己能走……」
蕭珩道:「你方才還說你不會掉下去,誰想就真的掉下去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
「真不會了……你說,那人為什麼要把我們推到這裡來?他不是以為你是那人麼?」
「他哪兒那麼容易相信?不過他既然沒有殺我們,又把我們弄到這裡來,或許是想證明什麼吧。」
長書猶豫一會兒,停住腳步,抬手揭去眼睛上的布條。蕭珩道:「你怎麼不走了?」
她道:「我想瞧瞧,他們等的究竟是什麼人,也許這壁畫裡會有線索。方才我沒有防備,所以不小心墜入幻境之中,這次有了準備,應該不礙事的。」
他沉默一陣,也揭去眼上布條:「好,我也正想看看。」
兩人攜手相牽,運動真氣,一同往石壁上瞧去,不多時,一幕幕場景,漸次在兩人眼前幻化開來。
如夢如幻中,眼前掠過一片青山秀水,山中一縷孤煙冉冉直上,於長空中飄渺淡去,匯入悠悠浮雲。
一帶清流蜿蜒曲折,自蔥鬱山腹之內,緩緩流向遠方。
山腳下溪水邊,一群人正簇擁著一名白袍老人歡呼跳躍,十餘騎駿馬沿著溪流飛奔而來,一白衣人當先自馬上騰身落地,滿臉喜色,望向人群之中飄然而立的那名白袍老人,那老人長鬚皓白,神采熠熠,微笑著朝他點點頭,轉身而去。不一會兒,自山腹中率領眾人走出,他身後八名青年端然肅穆,舉過頭頂的雙手,皆高高捧著一把寶劍。
白衣人雙膝跪地,自老人手中一一接過寶劍,每接得一把,便將寶劍抽出劍鞘,於日光下凝神細看。
長書心有所感,不由脫口而出:「越王八劍!」她口中發聲,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隻手心處感覺到淡淡溫度傳來,知他也在身畔,心內稍安。
只見那八劍,或短或長,或細或寬,或直或彎,日光映照之下,光華璀璨,各有神妙之處。
第一劍揜日,短短劍身,匯聚天日之芒,燦然金光如火球般跳躍,以之指日,則光晝暗。
第二劍斷水,劍身纖長細巧,澄淨如水,清瑩通透,以之划水,開即不合。
第三劍轉魂,銀光瀲灩,刃如霜雪,似天際寒月一般孤冷生輝,以之指月,蟾兔為之倒轉。
第四劍懸剪,通身玄暗幽凜,寒氣森然,飛鳥遊過,觸其刃,則如斬截一般。
第五劍驚鯢,翻轉之間,龍吟森森,似巨龍盤臥,又似海潮撲面,以之泛海,鯨鯢為之深入。
第六劍滅魂,劍甫一齣鞘,一道青光激射而出,如紫電霹靂,青雷驚鳴,挾之夜行,不逢魑魅。
第七劍卻邪,劍身似如鉤彎月,光芒閃爍,似有星宿隱於其中,有妖魅者,見之則伏。
第八劍真鋼,磅礴深邃,沉穩大氣,神光隱隱,以之切玉斷金,如削土木。
那白衣人一一看過八劍,交與身後數名隨從,朝那老人拜了三拜,起身打馬而去。
白袍老人面有欣慰之色,迎風而立,昂首仰望天際。
長書正看得如痴如醉,眼前一團白霧湧來,漫開之後,卻又見黑雲蔽日,鐵蹄錚錚,萬馬嘶鳴,旌旗獵獵中,兩軍肅穆而立,正對持在姑蘇山下。
勁風吹動堂皇馬車上的越王軍帳,軍帳內,寬眉闊庭的越王神色凝重,正將斷水、真鋼兩劍交與垂首跪在身前的兩人,那兩人叩首接過,將劍高舉過頭頂,起身緩緩後退而出。不一會兒,白衣人皆同一名青衣人進入帳中,跪于越王腳下,接過滅魂劍與卻邪劍。
長書心道:「原來斷水、滅魂、卻邪和真鋼四劍,都由越王交到這四名死士手中,卻不知另外四劍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