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他笑道:「你急什麼?等你好了再去。」

長書便道:「我已經好了,你若是不信,咱倆來過過那越女劍法,我瞧那日你跟王曲池交手時,劍法使得很熟,我就不信我不如你。」

蕭珩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你想跟我比,以後有的是機會,你不如養精蓄銳,到時候跟那沐家人比不是更好?」

長書盯了他一眼,慢慢走開。

連雲莊外,一個玄衣青年坐在樹上,學了幾聲鳥叫,過一陣,又吹了兩聲口哨。他等了一會兒,莊內果然傳來一陣及其細微的哨音,再聽一會兒,卻又消失不見。

寧疏氣得臉都綠了,一疊聲罵道:「薛凝你個癆病鬼,大爺我總有一日要把你大卸八塊,你奶奶的,敢跟你大爺我來陰的。」絮絮叨叨罵了一陣,卻又無可奈何,他直到此時體內真氣還未完全恢復,想了一想,只得躍下樹來,跺了兩腳,往舟山城而去。

樓月娘坐在莊內一個小院之內,悄悄拋下手中樹葉。屋內走出一個白衣女子,看了她兩眼,過來道:「姑娘,還是進去歇著吧。」

月娘只道她是薛凝派來監視她的人,垂頭喪氣道:「你們到底要我做什麼才肯放我?」

女子輕笑一聲,溫和道:「他把咱們關在這裡,一時半會是出不去的,不如先養好身體,再做打算。」

月娘詫異:「你也……」

女子溫婉的笑容中,有一絲無奈和苦澀之意:「我是沒有辦法了,今生今世,恐怕不能再出這連雲莊了,不過姑娘你,卻還是有機會的。」

月娘一喜,忙伸出手去,握住她手腕:「你……你能幫我麼?」

女子拂開她的手,淡淡道:「若有機會再說吧。」說話間,一個女婢自院門口進來,上前道:「藥已經送過去了,親眼看著少莊主喝下的。」

月娘臉色突變,跳起來大聲道:「你……你送藥給他喝,你們是一氣的,你想騙得我信任你,休想!」

女子厲聲道:「坐下!」隔了半晌,這才低聲道:「我給他喝的,是□□……」

月娘張口結舌:「□□?這,這怎麼可能,他怎會不知道?」

女子輕嘆一聲,恍惚一笑,喃喃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不過他不說,我也仍舊照常送過去……哎,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月娘將信將疑,見她面上一副悽然的神色,落花垂到她的肩上,似乎也在輕輕嘆息,不由問道:「你是誰?你是他什麼人?」

女子面上神情讓人心碎,良久柔聲一笑,慢慢道:「我叫葉槿秋,我是他的嫂子。」

晚間風清月明,流螢飛舞,不遠處的稻田內,夏蟲淺吟,蛙聲連連。

蕭珩坐在房中,細細拭擦著斷水劍,長書走過來,輕輕敲了敲虛掩的門。

蕭珩抬起頭,笑道:「你不去好好休息,又過來做什麼?我是不會跟你比劍的。」

長書道:「我找你有正事。」坐下將日間與一痕所講之事說了一遍。

蕭珩沉默不語,只淡淡一笑,未置言辭。

長書若有所思,又道:「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我們便一同去吧。」

他慢慢點頭:「好。」

良久無話,兩人便靜靜坐著,她只希望他找些話來說,好讓她有理由繼續坐在這裡,他心中千言萬語,卻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燭火幽幽暗暗,映在她眼中,似兩簇小小火焰正在微微跳動。

紅藥端著一盆水,進來道:「蕭大哥——」

蕭珩忙朝他看了一眼,紅藥與他目光一觸,慌忙放下水盆,摸了摸頭,退出房去。

長書見他靜默無話,心下有些失望,以手托腮,看了他半晌,忽道:「你那日問我為什麼回去,其實,除了想和你一起去找勾踐墓外,還有一個原因。」

蕭珩腦中正思忖著什麼時候開口,如何開口,眼睛只盯著手中斷水劍,隨口問道:「是什麼?莫非你擔心我?」

長書靜靜道:「是。」

他「哦」了一聲,半晌回過意來,頓時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定定瞧著她,笑意漸漸在臉上漾開,緩緩道:「是,還是不是?我沒聽清。」

長書看著他笑得極為歡暢的面容,沒好氣道:「我困了,我……睡覺去了。」說完忽的一下站起身來。

蕭珩忙擋在門口,道:「不許走……說清楚再走。」

長書板著臉道:「你不告訴我你究竟要做什麼事,我擔心你,所以找到一痕先生後,請他在這裡等我,我想見到你沒事後再離開。」說罷,也不覺笑道:「我說清楚了,可以走了麼?」

他滿意點頭,這才將身一側,讓出門來。長書慢慢走到自己房間,將頭埋在被窩之中,不一會兒,又自被窩中探出頭來,深吸口氣,臉上若有若無的一絲笑意,卻是良久都不曾褪去。

紅藥見長書回房,這才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問道:「我可以進來了麼?」

蕭珩心跳如鼓,強自鎮定片刻,方道:「嗯,進來吧。」

夜闌人靜,紅藥在身畔呼呼大睡,蕭珩翻了個身,下得床來。

他拿起斷水劍,悄無聲息出了門。一痕坐在門檻上,拿著手中酒壺,閉著眼睛,只低聲道:「你今晚便要去麼?」

蕭珩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低低道:「是。」

一痕也不睜眼,慢慢道:「有阿書和你同去,不是更有把握一些?」

蕭珩不說話,只靜靜立在他面前,月光投在他挺拔修長的身體上,剪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一痕睜開眼來看了他片刻,輕嘆一聲:「多加小心。」

蕭珩面色凝重,朝他深深一輯,低聲道:「我自會小心,不過萬一……萬一我沒有回來,還請先生,一定把她帶到南荒的黎家渡。」

一痕不語,仰頭猛喝一口酒,擺擺手:「去罷。」

蕭珩低著頭,慢慢沿著溪流向前走去,走得片刻,似是心有所感,不由抬起頭來。

垂柳之下的石橋那邊立著一人,此刻眉目含嗔,正盯著自己。她穿著一身極為簡單的素色布衣,墨緞一般的黑髮長長垂下,渾身下上沒有一點裝飾,一襲月光,卻似乎全都被她吸去光華,溫雅潤澤的光芒縈繞在她的周圍,更是襯得她整個人清絕如水,淡極之中卻又生出一抹脫俗出塵的麗色。

她瞧著他悠悠越過石橋,走到面前站定,又氣又惱,半天道:「蕭珩,你別瞧不起人!」

他只覺得她這句話似曾相識,低頭想了一想,方記起在百靈島的祭神臺上,她也曾這般對他說過,那時他尚不以為然,此刻再度聽到,心中卻是感嘆萬千,猶豫片刻,慢慢抬起頭來,朝她伸出手去,微微笑道:「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面上春風一般的笑意,化開她心中那一絲氣惱和擔憂,長書凝視著他溫暖堅定的眼神,慢慢上前一步,將手放到他掌心之中。

微風拂動柳梢,淡影流光裡,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在身畔繚繞飛舞,飄飄忽忽,如夢如幻。

他忽然就有些邁不動腳步。前路兇險,這一瞬間的雀躍與心跳,喜悅與忐忑,甜蜜和惶恐,便是多留一刻也是好的。

他低頭凝視自己的掌心,她的手並非柔弱無骨,因長年鑄劍,就像他的手一般,手心中都有一層厚繭,肌膚相接,一股暖意漸漸自掌心中蔓延開來,直漫入四肢百骸,浸入心窩之中。

他抬起頭來,兩人對望片刻,不約而同道:「走吧。」話音一落,又不由相視一笑。

他慢慢合上掌心,手指自她指縫中交叉而過,與她十指交握,帶著她,向前堅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