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落日垂下天際,餘暉嫋嫋燃盡,最後一線金色光芒,徘徊在山野之內,漫山的六月雪沐浴在金色晚霞之中,別有一番雅緻嫵媚,山風拂來,若無如無的香氣輕輕盪開,令人心曠神怡。長書此時心神放鬆,不知不覺倚在樹下閉上雙目。

她小憩片刻,睜開眼之時,落日早已隱在山崖之外,她自覺傷口之處的疼痛減輕了不少,又聞得香氣四溢,便忍不住慢慢找過來,在蕭珩旁邊坐下,問:「是什麼?」

蕭珩見她一臉期待的摸樣,不由一笑:「是山芋,再等一會兒就好了。」

長書道:「山芋?這麼燒著吃很好吃麼?」

蕭珩笑而不答,等了一會兒,將火弄熄,用樹枝刨了幾個出來,吹了幾口氣,拋了一個給她。

長書伸手接住,那山芋滾燙,她左右手交替上陣,方才剝下皮來,忙咬了一口。

「怎樣?好吃麼?」

「嗯……以前阿孃從不讓我這麼弄東西吃,沒想到還真不錯。」

蕭珩笑道:「以前我也常常給月娘燒來吃,如果你喜歡,以後……」一面說,一面轉過頭來。

長書面色一變,慢慢放下手中山芋,蕭珩見她沉下臉來,不由深悔失言,慢慢住了口。

長書面無表情,半晌方道:「月娘知道這件事麼?」

蕭珩默然搖頭。

「……他說的什麼阿晨,是月娘的母親?」

「我也不清楚,應該是吧。」

長書冷笑一聲:「我阿孃怎會去殺月娘的母親?真是笑話。」

蕭珩道:「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你放心,以後若是有機會,我一定想法子查清楚是怎麼回事。」見她面色激動,不由伸出手,朝她額頭探去。

長書厲聲道:「誰要你多事?」將他一推,站起身來走到一邊,雙手抱膝坐下。

蕭珩愣了半晌,慢慢走到她身邊,道:「長書——」

長書將頭埋在雙臂中,低聲道:「你別說話,我什麼也不想聽。」

蕭珩坐到她身邊,柔聲一笑:「好,那咱們不說這事兒了。」將一個剝好的山芋遞過去。

長書慢慢接過,吃了幾口,才問:「你跟月娘,是怎麼上的青鋒谷?」

他道:「我和月娘本是跟著樓叔叔在紫雲洲,後來有一日,他說有事要出趟遠門,正好那時師父路過紫雲洲去看他,他便把月娘和我交託給師父,我們上了蒼梧山後,便再也沒有得到過他的訊息。」

「這麼說來,師父也知道月娘是他的女兒,那我阿孃應該也知道,可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或許你阿孃是怕你知道了傷心吧。」

長書輕嘆一聲,喃喃道:「阿孃,她心裡一定很苦……我從前小的時候,也常常會埋怨她為何對我這般嚴厲,現在想起來,才知道我太不懂事了,老讓她失望。」

蕭珩低聲道:「她是你母親,又怎會真的對你失望?你別多想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繼而陷入沉默。

不一會兒月上梢頭,一輪滿月靜靜俯視著幽寂空山,山中月色更加清曠亮遠,身畔溪流潺潺,更顯靜謐無垠。

長書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看著山腰下的婆娑月影,低聲問:「我們什麼時候走?」

蕭珩隔了半晌方才道:「你的傷口既已上了傷藥,何必這麼急,多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長書轉頭,見他正目不轉睛凝視著她,寶石一般的雙眸湛然生輝,直看得她心頭「咯噔」一下,不由道:「你……你看著我幹嘛?」

「我……在跟你說話,自然……要看著你。」

長書臉一紅:「不許看。」

蕭珩一頓,只得將臉側過去。她心頭壓力漸去,細細打量月光下他的側臉。

良久,他嘴角輕輕浮起一絲笑意:「你不許我看你,自己卻又盯著我看,莫非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沒有看清楚過,我的臉是什麼樣的?」

長書認真答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臉是什麼樣子,不過,好像下了蒼梧山,在這段時日里,才真的漸漸看清楚你的摸樣。」

蕭珩細細咀嚼她話中深意,不由百感交集,慢慢轉過臉來,輕嘆一聲,悠悠道:「我又何嘗不是?以前,以前若是……」他語聲漸低,臉上的歡欣之意悄然淡去。

她並未覺察,只一徑微笑道:「從前在谷里,我討厭你,你也討厭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你一起在這裡心平氣和地看月亮。」

蕭珩眼中幾番明滅,只淡淡一笑,望向天際。圓月如鏡,皓白皎潔,晚風吹起她肩上的髮絲,她就坐在他身畔,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攬住她的肩頭。

他慢慢伸出手去,剛要觸到她的肩頭,心頭忽然漫過一絲悲涼,又夾雜著一些恐懼,手不由自主慢慢垂下。可這月色這般靜好,她在身畔的感覺如此美妙,他心中清楚,這一瞬間的安寧與欣悅,是他想要留住的,是的,他想與她一同看這日出月落,朝朝夕夕,永永遠遠。

他猶豫許久,終是下定決心將一切都告訴她,鼓起勇氣,慢慢開口道:「長書——」

長書不答話,頭垂在膝上,竟不知何時已沉入夢鄉,蕭珩苦笑一聲,略微失望的同時,又有些莫名的慶幸。

長夜過半,蕭珩便將長書喚醒,兩人趁夜悄悄下了山,蕭珩仍偷了一套厲兵服飾讓她換上,二人繞過連雲莊,來到清河集內一間農舍之外。

長書輕輕敲了敲門,紅藥開啟門,喜道:「阿書姐姐,蕭大哥。」

一痕聽見聲音,便自裡間迎出來,見她一臉倦色,忙讓她到裡間躺下。蕭珩朝他點點頭,也不說話,自去找了地方休息。

次日清晨,蕭珩便出門往舟山方向而去。長書直睡到晌午時分方才起身,梳洗過後,便與一痕一同仔細看那把斷水劍。

一痕賞看良久,慢慢道:「依你說,那王姓死士是主動將這劍交給蕭珩的?」

長書道:「是。先生,您所知甚多,不知您可有頭緒,勾踐的死士,是否一直在等什麼人?」

一痕面上神色變幻不定,沉默良久,方搖頭道:「這個倒還真不知道,不過勾踐死士,相傳共有四脈,其中兩脈是王氏和沐氏,勾踐的陵墓就是由他們世代鎮守,至於這另外的兩脈麼,卻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姓氏,自從勾踐死後,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去向何方……」看了她一眼,又道:「不知道他們等的,會不會就是另外兩脈的人?」

長書眼睛一亮:「真有這個可能……不知到了勾踐墓裡,蕭珩還能不能裝下去……如果能讓沐氏也像王氏一樣,以為我們是他們要等的人,那我們要拿越劍詳考就容易多了。」

一痕起身喝了口茶,撫須笑道:「如果是這樣那就最好不過。」

長書一笑:「嗯,而且這樣也不用跟沐氏起衝突,更不用毀了他的墓。」

一痕點頭,想起一事,又問:「對了,你前天來找我,後來又說有件事情要做,那事情現在辦完了麼?」

長書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半晌方低聲道:「辦完了。」

不一會兒,蕭珩自舟山城內回來,長書在裡間聽到他與紅藥的說話聲,心不由砰砰直跳起來,坐了一會兒,走出門來,卻見他去了紅藥房中,她見他將門關得嚴嚴實實,也不好去打擾,只得慢慢回到裡間。

他直到晚飯時分方才出了房,長書正與紅藥一起整治晚飯,見他將門開啟,忙過來問道:「你去舟山,確認在什麼地方了麼?」

蕭珩點頭,長書心頭一喜,不由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