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薛凝笑聲之中,已引了一人上得樓來。那人器宇軒昂,服飾華貴,腰懸長劍,一張古銅色的臉上眉飛入鬢,目含驕狂之色,神色卻極為清冷。
坐在薛凝旁邊的平安侯夏雲鶴忙站起身來,道:「夏雲鶴見過南侯。」
眾人聽得此人竟然就是名聲赫赫的歷洲南侯顏遨,均是吃了一驚,滿座頓時鴉雀無聲。
顏遨也只略一點頭,便徑自在旁邊一個空位上坐下,目光在廳中一掃,慢慢凝注在蕭珩身上。
蕭珩目光自他進來之後,就一直未曾轉開,兩人對視片刻,顏遨嘴邊一道法令紋漸漸加深,半晌,輕輕將頭一點,蕭珩面色沉靜,慢慢轉開目光。
薛凝笑道:「既有歷洲南侯在此,尋常歌舞,怕是不敢再獻醜了,葉二小姐,聽說你作了新曲,又有青桑舞女添色,不知今晚,我等可能一睹為快?」
葉霜華笑道:「好。那我去去便來。」
不一會兒,她果然帶著兩名樂師抱琴而入,端坐於廳內正中,四名青桑舞女廣袖仙裙,低首在她旁邊站定。
夏雲鶴道:「早聽說七絃山莊青桑舞女舞技冠絕天下,不過既是舞女,為何蒙著臉,莫非還有什麼玄虛?」
葉晚亭笑道:「平安侯有所不知,我爹爹這些舞女,都是實實在在的青桑族姑娘,這青桑族歷來風俗便是如此,姑娘未嫁之前,都得蒙的嚴嚴實實,不能給任何人瞧見自己的臉,如果有男子揭開面紗,看見了她的臉,那可就麻煩了,不論那男子願不願意,這姑娘都要想方設法嫁給那男子,殺人、使毒、下蠱,種種方法,只要可以逼迫那男子就範,她們都會一一使來……不瞞您說,她們進了我們七絃山莊這幾年,我和爹爹都從來沒有見過她們長什麼樣兒呢!」
眾人聽說,心下俱是一抖,薛凝含笑道:「青桑族的確是有這個風俗,咱們不看臉,光看舞姿便也夠了。」
孫九青站在薛凝身後,問道:「葉二小姐,這舞女不是一共有五人麼?還有一人去了哪裡?」
葉霜華一愣,隨即笑道:「她是領舞的,我將她藏著,要明天晚上才給你們看。」
薛凝慢慢笑道:「哦?二小姐也未免太不給南侯面子了,顏大人,您說呢?」顏遨不置可否,輕輕哼了一聲。
葉霜華面色微微發白,只得起身,向一個舞女耳語兩句。那舞女點了點頭,離席而去。
眾人翹首以盼,等了多時,終於見先前那舞女領著一個同樣打扮的少女歸來,葉霜華沉吟片刻,輕輕遞個眼色給那先前那四個舞女,四人退開,只餘後面那少女,站在廳中。
葉霜華一咬牙,雙手撫上瑤琴,琴聲錚然而出,清澈曠遠,一名樂師輕輕打起拍子,另一人吹起長笛,一時之間,仙音妙韻,縈繞如斯,眾人精神一振,暗道妙絕。
那少女站在廳中,卻是一動不動,數道疑惑的目光,齊刷刷向她投來,葉霜華暗中嘆息,慢慢停了琴音。
葉王真輕嘆一聲,走上前來,柔聲道:「阿雁,你怎麼還是這麼糊塗,可是走得急了,忘了帶劍?罷了,我這把佩劍,你先拿去用吧。」
那少女接過葉王真長劍,輕輕點了點頭,葉霜華停了一停,重又起調。
琴聲如水,委婉低沉,那少女身姿一動,隨著音律,緩緩起舞。她穿著一襲淺綠色舞衣,廣袖翩翩,更是襯得盈盈細腰,不堪一握,那劍在她手中舞來,劍影如霜,就似與她的身體渾然相融,一招一式間,柔中帶剛,剛中蘊美,纖姿楚楚,別有一番風味。
琴音漸漸揚起,葉霜華唱道:「茲山亙百里,合沓與雲齊。隱淪既已託,靈異居然棲。上幹蔽白日,下屬帶回溪。交藤荒且蔓,樛枝聳復低。獨鶴方朝唳,飢鼯此夜啼。渫雲已漫漫,夕雨亦悽悽……」
清悅歌聲中,淺綠身影妙曼蹁躚,纖腰一折,似斷了一般向後仰去,眾人一聲驚呼,銀亮雪光一閃,她已向後輕輕一翻,盈盈落地,身隨劍走,與那琴聲歌聲配合得天衣無縫,流光飛舞中,眾人仿若看見那江海青光,空山秀色,漫天清秋。
一時之間,眾人心醉神迷,啞口無聲,連一句喝彩都喊不出來,但覺平生所見之歌舞,再無今日這般妙不可言,絕美妙曼之中,卻又顯盡天高海闊,說不盡的豪情萬千。
夏泓鈞神色痴迷,眼中只有那婀娜多姿的倩影,不知不覺站起身來,朝那少女慢慢走去。
葉晚亭道:「夏兄!不可!」
夏泓鈞如痴如醉,就似沒有聽到一般,使開身法,閃到她面前,右手格開長劍,左手一伸,便要去揭她面紗,少女忙低下頭,閃身避開。
葉霜華手腕一轉,五指疾拂,琴聲驟亂,「啪」的一聲,琴絃崩斷,琴音連心,少女果然收勢不住,足下扭了一扭,忙撒開長劍,疾轉幾圈,仍是站立不穩,踉蹌幾步,朝蕭珩身上倒去。
驚呼聲中,蕭珩已展開雙臂,將她牢牢抱入懷中。
夏泓鈞愣了一愣,又慢慢朝蕭珩走來。
蕭珩只覺腰上被她狠狠掐了一把,不由微微一笑,伸出手去,飛快揭開她面紗。
眾人「呀」了一聲,忙伸長頸脖,不由自主朝那少女看過去,那少女只將頭埋在蕭珩懷中,眾人試盡渾身解數,終不得見。
蕭珩看了一眼,將面紗放下,嘴角噙笑,抱著她站起身來,看著夏泓鈞:「夏兄,得罪了。她……是我的人了。」
夏泓鈞陰沉著臉,只盯著他懷中人兒,良久,擺了擺手,慢慢走回席位。
蕭珩轉過身,朝薛凝欠身道:「少莊主,可否容我先行一步,這姑娘好像扭到了腳……」
薛凝慢慢笑道:「蕭閣主憐香惜玉,我等又怎好攔著?你既已揭了她面紗,如此良辰美景,可不要辜負才好。」
廳中頓時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蕭珩神色不變,亦是笑了一笑,抱著她緩緩離了席。顏遨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蕭珩一路抱著她,回了房間將門關上,這才將她放到裡間床上。
長書忙將面紗一揭,恨道:「那人是誰?下次再給我看見他,一定將他雙手剁下來。」
蕭珩蹲下身子去看她的腳踝,低聲道:「你舞劍舞得這麼漂亮,也怪不得他——」抬起頭來,詫異道:「你是真扭到腳了?」
長書瞪他一眼:「當然是真扭。」
蕭珩忍住笑,道:「就怕那夏泓鈞不會就此罷手,看來,你還是住我這裡安全些,我睡外間就是。」
長書道:「嗯,也只有如此了。不過揜日劍還在葉姑娘那裡……」
蕭珩點頭:「我去拿,你小心些,別讓人發現破綻。」
深夜歌舞散盡,孫九青安頓好眾人,悄悄來到蕭珩房外。
只聽房內蕭珩道:「你放心,我既已揭了你的面紗,就一定會負責到底,明日我便去求葉莊主,請他放了你,讓你跟我回青鋒谷去。」
孫九青摸出一管迷香點燃,自門縫內輕輕伸進去,房內蕭珩笑道:「咦,頭怎麼這麼暈,莫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孫九青又等得片刻,輕輕推門而入,房內兩人已攤倒在桌邊,孫九青上前,伸手將那少女面紗一揭,看了一看,心道:「這青桑舞女,長得倒真不錯。」
他放下心來,收了迷香,自去向薛凝覆命。
房內蕭珩站起身來,走到裡間,低聲笑道:「今晚倒是可以安生了。我先去把人還給葉姑娘,你腳扭到了,今晚就好好歇息,哪裡也別去。」
長書待他出了門,咬牙撕下一塊裙襬,將腳踝緊緊纏住,跳下床來,自窗戶中一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