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歌,映紅一池春水。
浮稽山下,碧瓦朱簷中,一泓清水蜿蜒流過,盈盈水波間,粉荷碧葉,清香襲人。
薛凝一襲白衣,靜立於流花湖畔,清風拂來,玉貌雪姿,風雅入畫。
孫九青託著一個錦盒上前:「少莊主,這是這個月送來的幽山雪蓮。」將盒蓋開啟,呈到他眼前。
薛凝眼波一掃,點頭:「送過去吧。」
孫九青揮了揮手,身後隨從取過錦盒,躬身而去。
他待人走遠,才道:「少莊主,這幽山雪蓮最近越來越難尋到,與其送給他,倒不如您自己留用,您的身體……」
薛凝道:「我自有分寸。這幾天,賓客都陸續到齊了吧?青鋒谷是誰來?」
「青鋒谷剛送來拜帖,來的人是蕭珩。」
薛凝鳳眸一眯,唇角隱有笑意:「蕭珩?他要來就讓他來吧,諒他也興不起什麼風浪。聽說這位在青鋒谷,是個不怎麼管事兒的主。上次在百靈島,我還以為他會有什麼作為,誰知早早就回去了,還教我失望一陣。對了,他在舟山不是和傅長書一塊兒麼?你倒是要小心,別讓傅長書混進來了……」停了一停,又笑道:「她上次把百靈島攪得天翻地覆,卿海生這會兒還在重修望海閣呢。」
孫九青道:「是。」
薛凝又在池邊站了一會兒,見天邊晚雲漸收,暮色四合,便慢慢負手朝東面走去。
他繞過幾座假山,穿過幾條遊廊,進了一間雕甍小院。院門之內,一個女子云鬢輕挽,正垂首坐在水池邊,纖細的足踝浸在清水之中,雖一動不動,風姿卻已展露無遺。
薛凝皺了皺眉頭,上前柔聲道:「洗了冷水,一會兒又該頭疼了。」
女子抬首,輕輕笑道:「你來了。」笑容清麗無雙,卻含著一絲落寞與茫然。
兩人相對無言,女子抬起雙足,用搭在石頭上的一方素色絲帕輕輕拭乾,埋著頭道:「她今日很好,已經沒有再說胡話了。」說罷,又輕輕笑道:「青鋒谷是個什麼地方?我聽那姑娘在睡夢裡,總說要回青鋒谷去。」
薛凝注視著她頸間現出的一抹雪白肌膚:「我是來看你的。」
女子默然許久,慢慢穿上鞋,盈盈站起身來,笑道:「還沒有祝賀你呢,你……終於要成親了……」
薛凝淡淡道:「你知道的,我娶夏紫陌,也是不得已。」
女子道:「你既然娶了她,便該好好對她才是……對了,你既然來了,藥就在這裡喝了吧,晚間也不用碧荷再跑一趟了。」說罷轉身進了屋,不一會兒端來一個青瓷小碗。
薛凝一雙美目,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接過那青瓷小碗,遞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
女子見他喝了藥,目光中現出一絲奇異神色,半晌,又低下頭,輕輕道:「你成了親,就別再來看我了,藥,我熬好了,就叫碧荷給你送過去……」
薛凝道:「槿秋……」
女子抬起頭,唇邊露出一絲苦笑:「你怎麼又忘了,你該叫我……大嫂。」
次日天高雲疏,薛凝換上一身雲錦織緞長衣,一早便翩翩立於莊院大門,迎接道賀嘉賓。
葉霜華跳下轎子,與薛凝見過禮,便領著一眾樂師舞女進門去,孫九青迎上前來,笑道:「葉二小姐這次怎麼帶了這麼多人?」又看著五個蒙面的異族少女,道:「葉莊主的青桑舞女,也被你帶來了?」
葉霜華得意道:「我這次新作的曲子,有了她們的伴舞風味更佳,我好不容易才向爹爹借了來。」
孫九青忙笑道:「二小姐新曲,一定妙絕,對了,今晚少莊主會在望月樓宴請賓客,二小姐到時可一定要來。」
葉霜華道:「好。你去迎接別人吧,我認得路。」
孫九青便行了個禮,側身讓眾人先過。
這日客似雲來,連雲莊前人流絡繹不絕,薛凝百忙之中,進來問孫九青:「來的人都仔細看過了?」
孫九青道:「是,只葉二小姐帶來的人比較多,回頭我再仔細查下。」
正說間,只聽門口高聲報道:「青鋒谷蕭閣主到!」
薛凝與孫九青對看一眼,忙迎出門去。
蕭珩一身玄衣,立於大門之外,滿身奪目風華,引得身邊眾人頻頻側目。輕風拂動玄色衣衫,他微微而笑,悠悠浮雲,朗朗藍天,竟似抵不過他一個清亮的眼神,依依垂柳,碧碧芳草,亦不及他唇邊一抹微笑醉人。
薛凝笑道:「蕭閣主,好久不見。」
蕭珩欠身:「薛少莊主大喜!蕭珩來遲,還請少莊主海涵!」
薛凝道:「蕭閣主說哪裡話,快請入內!」
孫九青上前,將蕭珩引入莊院之內,蕭珩笑道:「有勞孫總管——早就聽說過連雲莊之內茂林修竹,月夕花朝,各種逸緻閒情,如詩如畫,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少莊主好雅興。」
孫九青道:「蕭閣主過譽。」隔一會兒,又嘆道:「二十多前,你們青鋒谷與我們連雲莊,倒是常在一起會劍切磋,後來你們自己辦了試劍大會,與我們倒是生疏了,希望以後還是要常來常往才好。」
蕭珩忙點頭稱是。
是夜皓月當空,流花湖畔燈燭輝煌,水波盡染,望月樓之上高朋滿座,絲竹羅衣,鳳舞鶯飛。
薛凝含笑坐於主席,一隻胳膊歪在案上,斜斜撐住額角,似是渾身無力,顧盼之間,卻是風流入骨。
孫九青趨前,在他耳畔低語兩句,薛凝一驚,起身道:「果真?快去迎接!」
廳中歌舞頓歇,眾人凝視他快步離去的背影,片刻之後,均竊竊低語。
蕭珩旁邊一人道:「聽說這薛凝三年前才得繼承莊主之位,連雲莊難道真是後繼無人了,選了這麼個病秧子。」
另一人低聲道:「可別這麼說……他任莊主這幾年,連雲莊倒似比他大哥在時強些。如今他又要娶越州平安侯之女為妻,我看,連雲莊這些年來聲勢大不如前,在他手中倒有可能振興起來。」
「我倒是聽說他大哥薛郇似乎死得有些蹊蹺……」
另一人看了蕭珩一眼,便不再答話。
蕭珩舉目望去,席間倒是有幾個熟面孔,葉王真美髯飄拂,見他目光看來,便微笑著點了點頭,朝蕭珩舉一舉杯,蕭珩忙站起身來,躬身一敬,兩人各喝了一杯,葉王真想起買劍一事,不由哈哈大笑。
蕭珩重新落座,目光沿著對面席位慢慢打量過去,坐在葉王真下首的是日間識得的夏泓鈞,長得唇紅齒白,面若桃花,乃是新娘的哥哥。夏泓鈞旁邊坐著葉霜華和她弟弟葉晚亭,葉霜華仍舊一身男裝,與葉晚亭不時嬉笑,間或眼光往這邊一睇。
再往下隔了幾人,卻坐著曾在百靈島上比過劍的張承,那張承還記得祭神臺上潮聲劍一事,見蕭珩朝他微笑點頭,也不搭理,哼了一聲,將頭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