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書將書擲於桌上,冷笑兩聲出門。
寧疏鬆了一口氣,半晌搖頭晃腦道:「傅長書美則美矣,可惜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女人味兒,哎,這樣的女人,怕沒有哪個男人會喜歡。」
蕭珩面無表情,將書丟還給他,淡淡道:「睡吧。」
夜間星光黯淡,悶熱無風,長書睡了一會兒,便再也睡不著,索性起身點起燈來,在燭光下看那劍譜。
窗外傳來一聲輕笑:「傅長書。」
長書雙手微頓,隨即合上劍譜:「門沒鎖,進來吧。」
片刻後,門被輕輕推開,青衣少女飄然進來,坐到她對面:「咱們又見面了。」
長書淡淡道:「你來殺我?」
青衣少女格格一笑:「這次不殺你,越劍詳考你拿到沒有?」
長書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拿越劍詳考和李之儀做交易,不如和我做交易,我保證,你在我這裡得到的,一定比在李之儀那裡得到的多得多。」
長書不置可否,輕輕一笑。
「你也知道,我是不想要那老妖婆拿到八劍的,樓月娘的訊息,我可是比她還清楚……我還能告訴你另一個你感興趣的訊息,傅長書,你看怎麼樣?」
長書道:「什麼訊息?」
她嬌美的面容上現出一絲詭秘之色:「你最掛念的人的訊息。」
長書不由一笑:「我並沒有什麼掛念的人。」
「……你難道連你自己的父親,都不掛念麼?」
長書心頭一窒,面上笑容漸漸僵住。
青櫻得意一笑,站起身來:「你若是想好了,就到連雲莊找我。」眼珠一轉,又笑道:「不過你若是要來連雲莊,可得謹慎些,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事兒。」
窗外鳳竹搖曳,疾風忽起,啪的一聲刮開窗戶,桌上燭火應聲熄滅,長書只愣愣坐在房中,青櫻何時走的,她竟毫無察覺。
風颳了一陣,又漸漸下起雨來,屋簷上雨滴成簾,滴答落地。
寧疏睡夢中翻了個身,黑暗中右腿一伸,正好架在旁邊的蕭珩身上,右臂又橫過他胸前,動了兩下,「哐嘡」一聲,將他放在身邊的斷水劍掃下地去。
蕭珩暗自叫苦,咬牙將他手腳挪開,正待下地去拿劍,眼前一道黑影倏然閃過,搶先拾起斷水劍,自敞開的窗戶中一掠而出。
他急忙追出去,隔壁房中,長書亦驚醒過來,出來道:「什麼事?」
蕭珩身影已越過牆頭,聲音遠遠傳來:「有人偷了劍,我去看看。」
長書縱上牆頭,放眼望去,只見一前一後兩個模糊的小黑點,在迷濛夜雨中轉瞬消失不見,她知道自己已趕不上,只得跳下地來,回到房中靜待訊息。
蕭珩身姿輕靈,不緊不慢,只跟在那人身後數丈之外,想看看他去向何方。風馳電掣中,不一會兒,兩人已越過舟山城,朝城外北面疾奔而去。
蕭珩追得一陣,心下越來越狐疑,只覺前方那道身影,透著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見他進了前方一片漆黑樹林,心中打定主意,急追幾步,衣衫輕鼓,身影騰空飛去。
眼見便要觸到那人衣衫,林中突突飛來幾隻冷箭,他忙將袖袍一卷,接住幾枝,最後一支卻似已無暇顧及,插中右肩,他故意輕哼一聲,向後仰倒。那人低聲道:「別傷他性命,只不要讓他跟上便是。」率領那幾個放箭之人,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蕭珩伏在地上,直到一絲細微的聲音也聽不見,這才一躍而起,將右肩上那隻箭拔了出來,拿在手中細細看了一會兒,又順著地上腳印,展開身法,飄然向前行去。
那偷劍之人看來輕功亦是十分卓絕,地上只能見到一點淺淺的印痕,所幸雨勢不大,地上溼潤的泥土間,那幾個放箭之人的腳印清晰可見,未被雨水衝去。
他追得約莫兩個時辰後,終見腳印齊齊消失在前方山下一處莊院之外,此際天邊已隱隱泛白,朦朧晨光之中,那莊院大門巍峨莊嚴,聳然而立,內裡亭臺榭閣依山而建,鱗次櫛比,連綿不盡,一眼望去,深不見尾。
蕭珩凝視著大門上方「連雲莊」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良久,方才慢慢迴轉。
他回到舟山城內客棧,已是正午時分。
長書坐在院中,見他風塵僕僕進來,忙站起身來:「找到地方了麼?」
蕭珩不答話,大步走到院中,從水井中打起一盆涼水,將頭埋入盆中,半晌,抬起頭來,將臉上涼水抹去。
長書默默倒了一杯涼茶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兩口,才道:「師兄呢?」
長書道:「去城裡看熱鬧去了。」
蕭珩慢慢坐下,修長手指在石桌上輕叩兩下,沉吟道:「勾踐墓之事,看來得放一放了,偷劍的是連雲莊的人,當務之急,需得儘快拿回斷水劍。」
長書道:「連雲莊?他們要這劍幹什麼?」
蕭珩心下閃過偷劍之人那熟悉的身影,沉聲道:「連雲莊裡,一定有古怪。正好這次薛凝成親,師父要我前去道賀,有師父的賀儀,薛凝也不好不讓我進去。」
長書便道:「我也去。」
蕭珩抬起頭來,看著她:「好。不過薛凝和孫九青在百靈島見過你,也知道你已不是青鋒谷的人,你自然不能跟我進去。連雲莊守衛森嚴,最好另外找個法子。」
長書想了一會兒,便道:「我在茶肆裡,曾聽人說過七絃山莊的大小姐嫁在連雲莊,薛凝成親,七絃山莊沒有不去道賀之理……」
蕭珩點頭:「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找葉姑娘,看她能不能想想辦法,把你帶進去。」
他這一去,直至傍晚方才迴轉。長書已將沐風荷的劍譜看完,便在院中將那劍法使開,她身影飄逸靈動,宛若飛燕,將一套劍法使得行雲流水,襯著一院鳳竹,素衣綠葉,纖姿各異,十分賞心悅目。
蕭珩腳步頓在門邊,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抹身影牢牢吸引住。
長書一套劍法試完,這才穩住身形,朝他轉過身來:「葉姑娘怎麼說?」
蕭珩回過神來,低頭掩去眸中熠熠光華,舉步跨入院內,笑道:「葉姑娘正好要去連雲莊,薛凝的婚禮,要請她彈琴助興,我們已說好,到時候你就扮作七絃山莊的一名樂師,隨她進去。」
長書沉吟:「我又不懂音律,如何裝得像?」
蕭珩慢慢抬頭,也不說話,自懷中摸出那一支竹笛放在桌上,默默看了她片刻,緩緩進房。
長書坐在石凳上,睜大眼睛,瞪著那支竹笛,許久,終於慢慢伸出手去,一時之間,心頭百感交集,將那竹笛看了片刻,突然手掌使力,「啪」的一聲,竹笛斷為兩截。
蕭珩在房內聽到聲音,忙推門出來,見了她手中斷笛,愣了一愣,低聲道:「你……」
長書站起身來:「你是何時知道的?」
蕭珩凝視著她,緩緩道:「那日在百靈島上,你以嘯音助我贏得鳳鳴劍之時,我便有些疑心了,後來在那海島之上,我一吹那首曲子,你便安然入睡,不是你,又會是誰呢……」
長書默然不語,蕭珩低聲道:「這麼多年,你為何一直不告訴我?」
長書道:「我既不稀罕你的感激,又不想與你過多往來,為何要告訴你?」
「長書——」
她將那斷笛往角落裡一扔,漠然道:「那你總該知道,我為何討厭你了吧?自從我遇到你,我身邊的東西總是一樣一樣被你奪走……小的時候我喜歡吹曲子,可是阿孃不讓我吹,我便偷著吹,除了鑄劍之外,這是我唯一喜歡的東西了。那年在厲洲我遇到你,你眼睛看不見,我給你唱了鳥語,你還是不開心,我便吹曲子逗你,誰知卻讓找我的阿孃聽見了,我後來直跪了兩天兩夜,阿孃才原諒我,但是我從此便不能再吹我喜歡的曲子了——」
蕭珩默默無言,往事浮現,萬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
長書又道:「師公原來曾經說過,要親自教導我的,可你兩年後入谷,師公卻又改變主意,將你帶在身邊,就算你是顏家人,師公要看著你,可這萬中無一的機會,畢竟也是被你搶去了……」
蕭珩不由道:「我……」
長書不待他說完,又道:「自然,這些都不算什麼,也不是你有意的……你入谷這七年,我技不如你,也沒有話說。可是你不該對師父說,是我搶了月娘的黃鐵鑄成涵光劍……就是因為你這句話,我連最後只剩下的家,也被你奪走了。」
她語聲漸漸急促,一氣說完,閉上雙目,待情緒稍稍平靜,才道:「我只盼這些事兒早些結束,永遠都不用再見你。」快步走入房內,重重將門關上。
蕭珩面色蒼白,手扶在門框之上,木然而立。
一抹斜陽透入院中,鳳尾竹累累垂下,悄寂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