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君無塵懶懶道:「聯手可以,不過我們可不想要那什麼寶藏,殺了這惡魔,還是想辦法儘快下山要緊。」

賈真面色沉重,良久方輕輕點了點頭。

是夜一更時分,烏雲掩去月光,風聲大盛,樹影搖曳,鬼哭狼嚎的風聲中,遠遠傳來幾聲極輕的怪笑聲,飄忽不定,似遠在天邊,又似近在咫尺。

那笑聲飄到屋外,便停住了。良久幽幽響起一聲陰測測的語聲:「這貓捉耗子的遊戲,倒是有趣得緊……」

那人明明在屋外,這聲音聽起來卻像是貼著眾人耳根背後發出一般,幾人相互對望一眼,心中俱是砰砰亂跳。

只聽「啪」的一聲,門板四裂,火光映照下,一人已站在門口,身子極為瘦小,半白鬚髮長長垂下,掩住面龐,只餘一雙陰邪鬼魅的眼睛露在外頭,說不出的詭異,那蓬亂的頭髮和破碎的衣服上,到處沾滿深深淺淺的血跡,竟似從地獄裡走出來的一般。

眾人給他眼光一掃,均是遍體生寒,方還山壯起膽子,大聲道:「你是什麼人?我那些兄弟,都是你殺的麼?」

那人雙手負於背後,輕輕點了點頭,邪邪笑道:「不錯,我好久沒有吃到新鮮的心臟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慢慢道:「滋味真不錯……」

方還山大喝一聲,雙臂一揚,幾點銀芒自手中向那人射去,那人形如鬼魅,輕飄飄避過,陰笑一聲,伸手朝方還山抓來,方還山急速後退,賈真抖開長鞭,纏上那人左足,蕭珩長劍亦在同時,攻向他右腳。

那人口中笑道:「有意思!」身子在空中輕輕一翻,踢開蕭珩長劍,空手將賈真長鞭抓在手中,「咦」了一聲,道:「你也來了?」

賈真面色鐵青,手腕疾抖,颼颼兩聲,長鞭自他手中收回,再度纏上他雙足,方還山縱身飛起,左腳踢向那人胸口,蕭珩劍光一閃,自他身側,斜斜刺向肋下。

眨眼之間,三人同時攻來,那人輕哼一聲,騰空一躍,君無塵伏在樑上,幾支木箭破空發出,那人也不見如何避讓,身子一閃,已欺身上樑,怪笑一聲,往君無塵抓去。

君無塵見木箭落空,往下一躍,他怕那人傷到花燈和封七娘,待雙足落地,便往門口奔去,那人叫道:「一個都不許跑!」縱身追到院中,蕭珩掄開長劍,雪亮銀光似暴風驟雨,自那人背後攻上前去。

那人一面追,一面轉過身來,長鞭似猛蛇出洞,趁他轉身之際絞住他右足,方還山隨即飛身縱來,賈真忽在他耳邊低聲道:「水井!」方還山會意,半空中雙足/交替,腳腳踢在那人胸腹之間,片刻間便將他逼至水井邊。

君無塵卻在此際大喝一聲:「不可!」蕭珩一愣,賈真卻已鬆了長鞭,方還山再是一腳踢下,那人悶哼一聲,跌到井裡,方還山忙拋下一個石凳,再與賈真合力,將那石桌抱起,蓋在井口。

眾人這才撥出一口長氣。一陣沉默後,蕭珩望向賈真,道:「賈郎中,你認識他?」

賈真緩緩點了點頭,道:「不錯,他便是我大哥賈清。」

停了一停,低聲道:「大哥早年與我家人走失,曾誤入邪派之內,修練魔功,這魔功須得活人內臟精血方能持續,後來我父親找到他,便廢去他魔功,多年以來,大哥修身養性,未曾再做出什麼出格之事。三年之前卻有一人來找大哥,說是要請大哥去幫忙找什麼寶藏,大哥便偷著下了山。」

「我父親見大哥一直未歸,便叫我下山來找大哥。我下了山後,沿著他足跡一路向南,一直到了這九蚣山下,我功力低微,不敢獨自上山,便在九蚣河畔,做了一名郎中,暗暗尋訪。哎,大哥果然在這山裡,這幾年來無人約束,想必狂性大發,又開始修煉那魔功了……」

蕭珩道:「你大哥跌到這井裡,想必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可有辦法能制住他魔性?」

賈真面上神色複雜,搖了搖頭:「我瞧大哥這摸樣,狂性比當年更甚,怕是沒有什麼辦法了——對了,無塵,你方才為何說「不可」?」

君無塵面有憂色,半晌道:「這水井怕是隻能困住他一時,如若這水井之內有暗道的話……」

方還山沉著臉道:「這水井裡有暗道?」

君無塵勉強一笑:「我也只是猜想,凡事皆有萬一,大家不要放鬆警惕。」

眾人點頭稱是,蕭珩道:「進屋再說吧。」四下裡望了望,方才隨眾人進了屋。

賈真面色嚴肅,坐在火堆邊道:「大哥修煉這魔功,及其厲害,我下山之前,父親曾對我說,如若大哥重修魔功,便將其誅之——」

話未說完,君無塵忽然朝房樑上看了一眼,方還山左手一揚,卻射下來一隻老鼠,眾人剛鬆了口氣,花燈忽然一聲驚呼,面現驚恐之色,指著方還山,說不出話來。

方還山心頭一寒,只聽兩聲怪笑聲自耳後傳來,陰風大盛,還未及轉身,一隻手已拍向他後心。

方還山肝膽俱裂,雙目瞪得如銅鈴一般,向前直直跌倒。蕭珩長劍在手,一連三劍刺出,幾乎在同一時間,分別攻向他左肩、肋下和右腿,賈清哈哈大笑道:「有點意思——好,不和你們玩了!」將方還山屍體一擲,便抓向蕭珩長劍。

蕭珩面色沉靜,劍招再變,一時之間,只聽得劍風霍霍,長劍來無影去無蹤,變化萬端。一片劍光之中,君無塵欺身而上,張口吐出一口酒箭。

賈真清叱一聲,長鞭亦同時出手,那賈清怪笑一聲,將頭一偏,避過酒箭,右手抓向長鞭,在手上繞了兩圈,賈真收勢不住,被他拉過來,胸口中了他右手一掌,痛哼一聲,立時向後重重飛去。

蕭珩長劍卻在此時,刺入賈清左肩,他心頭正一喜,卻見賈清陰測測哼了一聲,右手握上劍刃,「噼」的一聲,竟將那長劍硬生生折斷,拔出斷劍,反手一刺,沒入君無塵右胸。

蕭珩心頭一沉,賈清左掌已至,拍向他胸口,他被這重重的掌力一擊,身體不由自主向後疾飛,撞到牆上,重重跌下。

他劇痛之際,似聽得頂上橫樑輕搖,忙連咳數聲,頂上方才沒了動靜。

賈真氣若游絲,勉力開口道:「大哥!回頭是岸,你,不要再殺人了,跟我回去吧……」

賈清仰頭怪笑數聲,道:「回家?我為什麼要回去?你知道麼?這宅子底下,有數不清的密道,你知道這些密道是通往哪裡的麼?哈哈哈,這山裡,竟有一座王陵!哼,只怪我功力不夠,數次被那王陵內的機關弄傷……」

君無塵見他面色激動,忙向縮在屋角的花燈使個顏色,花燈會意,扶住封七娘,慢慢往門口移去。

賈清面色一變,縱起身來飄到門口,怪笑道:「哈哈,這山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正好你們幾個送上門來,真是太好了!我吃了你們的心,才好增加我的功力……」說話間,竟飛到院中,將那覆在井口的石桌,搬來重重頓在門口,堵了個結結實實。

他這才拍拍手,過來抓起方還山屍體,利刃一般的雙手扒開胸口,掏出血肉淋漓的心臟,送入口中大嚼。一面吃,一面環視眾人,陰笑道:「你們,都是我的盤中餐,一個都跑不了,哈哈……哈哈哈……」

鮮血順著他鬚髮不斷滴下,那暴戾的雙目中一片血紅,比修羅地獄裡的惡鬼還要恐怖萬分。

眾人心中一陣噁心,卻身受重創,提不起絲毫力氣。花燈與封七娘縮在屋角,手足發軟,瑟瑟發抖,葉霜華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賈清吃完方還山的心臟,似是舒服之極,抬起頭來,鬼魅一般的雙眼中滿是得意之色,縱上那屋子正中的一張龕案,盤起雙腿,雙目緩緩閉上。

賈真向蕭珩低聲道:「大……這惡魔吃完一顆心臟後,運功理氣,需得兩個時辰,他這魔功,命門便在眉心,你……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來這九蚣山,若是能逃得性命,便即刻下山去吧。」

賈清微微睜眼,看了賈真一眼,怪笑道:「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如今已經不需要再運功理氣了,命門在眉心又怎樣?你們有本事殺我麼?哼,你既向著外人,下一個我便吃你。」說完,又慢慢閉上雙目。

不知不覺間,日頭東昇,又慢慢西移,屋中不見天日,瀰漫著血腥之氣和死亡的氣息。

花燈在極度的恐懼之中,忍不住靠在君無塵肩頭輕輕啜泣。

賈清坐在龕案上,饒有興味地環視自己的獵物,舔了舔嘴角,幽幽道:「只剩下五個了,哎,下一個,是吃你們哪個好呢?罷了,先睡一覺再說……」

黑夜再度籠罩,一片死寂中,花燈忽道:「無塵哥哥,我,我想睡一覺,等我睡一會兒,這惡魔要吃人,你就讓他吃我吧……」

君無塵緊緊拽住她的手,道:「花燈……」

花燈哭道:「無塵哥哥,我,我不想再受這折磨了,還不如早點死了,也好過在這裡受這種煎熬。」

君無塵嘆了一聲,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柔聲道:「睡吧。」

花燈閉上雙目,迷迷糊糊之中,似是有輕微的響動,睜開眼來,一片黑暗之中,卻是什麼也看不到。

賈清立時睜開雙眼,疾向房梁飛去,「吱呀」一聲,卻是樑上一隻老鼠溜了過去。

他看了看屋內,五人仍在原地,並無動靜,他輕笑一聲,坐回龕案,道:「好了,我也休息夠了,你們,哪個先來?」

月光在此時撥開重重黑雲,淡淡透入這被死亡籠罩的黑屋。

花燈吸口氣,正要起身,君無塵捏緊她右手,低低道:「花燈,不到最後一刻,不要放棄希望……你聽我說,那惡魔坐著的那龕案下,有一條密道,我去將他引開,你與七娘,去那密道里躲一陣吧。」

花燈淚光閃爍,搖頭道:「不要……」君無塵拍拍她手背,緩緩站起身來。

此時,那一直縮在角落的葉霜華,卻搶先一步站起身來,慢慢朝賈清走去。

她頭上的玉冠不知何時早已跌落,此刻黑瀑般的長髮垂落下來,掩去了她面上的神色,不過一兩日之間,她的衣袍竟已鬆了許多。

賈清大笑一聲,伸手將她抓到身前,另一隻手,抓向她的胸口。

便在此時,一抹銀色月光,自房頂漏洞中投入龕案之上,那「葉霜華」忽然抬起頭來,身子急速沉下,一柄兩寸見長的鏽劍,自她背後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偏不倚,正正刺入賈清眉間。

鮮血,自賈清雙目之間,順著劍鋒一滴一滴落下,沁入桌下泥土之中。

賈清不能置信,朦朧之際,只見那陌生的臉龐上,一雙清亮的眼眸冷若寒冰,寒意自那兩點星瞳之中漫出,轉瞬間呼嘯而來,將他全身淹沒。

花燈喜極而呼,只見雪白的月光中,那少女盤膝坐於地上,修長的手指緊緊握住劍柄,不曾抖動半分,直待賈清轟然倒地,潔白如玉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方才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