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原來那方師兄已從懷內摸出兩錠銀子,拍在桌上,沉聲道:「不知這些船錢,可能勞煩船家今晚為我們出一趟船?如若不夠,還可再加……」

花燈伸過頭來看了一眼,又轉過臉去。

方師兄便又摸了一錠銀子出來,花燈聽得聲響,轉回頭與那老者對望片刻,忽笑道:「你們要今晚出船,也要問問其他的客人,這幾位可都是付過明天船錢的。」

那方師兄見她口氣鬆動,方將目光轉向涼亭內散坐的幾人,一一打量。

他旁邊那張桌子坐著兩個商旅打扮的人,見此情形,遂起身道:「夜間行船兇險,我二人不敢冒這個險,還是再等幾日吧。這船錢——」說著望向花燈。

花燈圓溜溜的眼睛向方師兄一轉,他咳了一聲,只得摸出幾點碎銀遞過去,那兩人接過碎銀,道謝而去。

方師兄再望向西邊角落裡坐著的一人,將手中碎銀掂了掂,起身走過去,往他桌上一放。

那人抬起頭來,玉冠束髮,一身紫色束袖長袍,瑩白如玉的臉上秀眉紅唇,卻是個男裝打扮的妙齡麗人。

那男裝麗人也不接那碎銀,只將目光望向花燈,徐徐開口道:「請問船家,你們今晚啟程去舟山,大約幾時能迴轉?」

「去舟山順水,一天半就就可到了,不過再從舟山回來,卻須得三天。」

那女子再問:「此處可有別的船家?」

花燈將眼睛一翻:「高家的船前天聽說出了事兒,如今在九蚣河撐船的,也就只剩下我們和袁家了,不過袁家的船已經出去,怕要三五天才能回來。」

女子沉吟半晌,方笑道:「既如此,也只得冒這個險了。」

那劉師弟心頭一喜,心道總算節約下一點盤纏,方師兄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東首一張桌子邊坐著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一身天青色長袍,正捧著一卷書,意態閒適,感覺到目光掃來,放下書卷微微一笑:「我也趕時間,少不得和各位一道兒。」

方師兄大喜,望向花燈,大聲道:「那何時開船?」

花燈卻提了個水壺,徑自朝茅屋走去,口中只道:「不知道。」

方師兄臉色一變,身形一閃,攔住她去路,怒道:「船錢都付過了,姑娘還想賴賬麼?」

花燈抬起眼瞟了一眼,道:「你嚷什麼嚷?你要晚間開船,我又沒這本事,便需等無塵哥哥來了才好,你乾著急有什麼用?」

方師兄愣了一愣,只得問道:「你那什麼無塵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花燈啐了一口,道:「他在鳴陽城中吃花酒,我哪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你煩不煩啊?擋著我幹什麼?」一面說,一面將他推開,進了茅屋。

方師兄面上隱有怒意,卻是無可奈何,只得走回桌邊坐下。

跛足老人坐在角落裡,目光自眾人身上掃過,凝視著對面山脈,輕輕一嘆,那嘆息聲隱在風中,幾不可聞。

天色漸暗,天邊孤月一分一分爬上山頭,花燈口中所說那「無塵哥哥」仍是一絲蹤影也無。

花燈早已自茅屋內出來,蹲在一處空地上,左手抱住膝蓋,右手逗弄著一隻小貓,那貓兒通身潔白,匍匐在她面前,慵懶可愛。

方、劉二人早就沉不住氣,碰了花燈幾個釘子,倒也不敢再問,只得不斷看著天色,眼見月上中天,漸漸被一朵烏雲遮去半邊光芒,心中更是焦慮。

夜風忽盛,桐樹搖曳中,兩道人影時隱時現,向這邊行來,方劉二人大喜,花燈亦是面有喜色,抱著貓兒站起身來,脆生生呼道:「無塵哥哥!」待看清他後面跟著那人,乃是鳴陽城中流芳樓的花魁封七娘,又不免將臉一沉,輕輕一哼,懷中貓兒「喵」了一聲,閃電般奔下地來,撲上封七娘的右臂,「呲呲」幾下,利爪已扯將她衣袖扯破。

封七娘花容失色,一面躲,一面嗔道:「君無塵,還不把它抓開?!」

君無塵嘿嘿一笑,提住那貓兒頸脖後的一撮毛,擲還給花燈,花燈面有得色,抱著貓兒走開。

方劉二人又苦等多時,花燈與君無塵方才收拾停當,請眾人上船。封七娘提著裙裾,妖妖嬈嬈,當先走上船來。花燈立在船頭,一手抱著貓兒,一手將竹篙亂點一氣,小船左右晃動,封七娘「啊」了一聲,站立不穩,往後仰去。

身後一人忙扶著她雙肩,道:「大姐,走穩了。」封七娘往後一看,見是個月朗風清的少年,雙眸一亮,飛個眼風,媚聲道:「多謝公子。」面上笑意盈盈,低頭進了船艙。

其餘幾人身背行囊魚貫而入,君無塵解開纜繩,跳上船頭,卻聽一人大聲呼道:「且慢!」一人已自桐林深處急急趕來,氣喘噓噓道:「聽說你們今晚要出船,不知船上可還有位置?」說罷,摸出一小塊銀子。

花燈收了銀子,朝船艙內努努嘴,笑道:「原來是賈郎中,您儘管上來,擠一擠就是了。」待那賈郎中上了船,便撐開船槳。夜風中水聲淅瀝,小船載著八人一貓,緩緩離了岸邊,往下游駛去。

船艙內低矮狹窄,一點豆大的燭光在紗罩內輕搖,六人面面相覷,各自尋得地方坐下,封七娘似是覺得有些熱,纖手撫上衣領,微微拉開一些,那劉師弟頓時眼都直了。

方師兄咳了一聲,目光在五人面上一轉,拱手行禮道:「在下方還山,這位是我師弟劉旬,我二人因有要事需儘快趕到舟山,連累各位,心下十分過意不去……」

那最後上船的賈郎中年約四十,清瘦矍鑠,放下身後藥箱,道:「無妨,花家的船向來妥當,眾位儘可放心。在下賈真。」

那男裝麗人也笑道:「方大哥說哪裡話,橫豎都是要去的,晚一時不如早一時。晚輩葉霜華,請問這位公子——」目光轉向那少年。

少年抬起頭來,亦笑道:「晚輩蕭珩。」

君無塵見水面尚且平穩,便由得花燈掌船,自懷中摸出個酒壺,背靠船艙坐下。

花燈橫了一眼艙內,又看看君無塵,道:「她怎麼又跟著來了?」君無塵喝了口酒,眯著眼笑道:「又和她媽媽吵了嘴,說要跟我來散心,這等便宜事兒,我當然不會拒絕——小心,前面那處彎道甚急,可別分了心。」

花燈啐了一口,卻也不敢大意,其時夜色漸濃,風卻住了,烏雲漸漸掩去月光,九蚣河兩岸寂靜無聲,空氣便似凝住一般,悶熱難當,君無塵面色漸謹,將酒壺放入懷中,起身自花燈手中接過船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