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所居之沉香閣,於青鋒谷北側依山而建,與藏劍閣遙遙相望。
蕭珩一踏近沉香閣,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花香,苦澀之中一抹清香冉冉縈繞,回味之下,不覺精神一振。
門口童子卻道:「師傅尚未歸來,師兄若無要事,還請改日再來。」
蕭珩笑道:「無妨,我在這裡等他便是。」一面說,一面舉步入內,那童子上前攔道:「師傅吩咐過,如他不在閣中,任何人不能入內。」
蕭珩只得停步,道:「那我便在此處等他吧。」那童子頗不耐煩,不愉道:「那隨你。」轉身邁入大門,呯的一聲將門關上。
蕭珩倒是不以為意,百草素喜清淨,為人又有些孤僻,連收的徒兒也和他一般脾氣。在門外等了半日,方見百草提了藥箱,自綠蔭深處飄然而來,他已年逾四十,容顏卻是俊美無儔,舉手投足之間丰儀不凡,頗得谷中諸多女弟子的傾慕。
蕭珩忙上前兩步,喚道:「師叔。」
百草微微頷首,道:「怎樣?天泉師叔可願搬回谷里?」
蕭珩道:「師公甚是固執,此事恐需慢慢勸說才好。」
百草皺眉:「如今還好說,可若是到了年下,天氣轉寒,天泉水寒氣入骨,那就不好辦了,你是師叔最鍾愛的弟子,可不能由著他這般固執。」
蕭珩道:「是。」
百草打量他幾眼,便道:「你還有事?」
蕭珩笑道:「弟子有一事想請教師叔,師叔遊歷四方,最是見多識廣,不知師叔可知,中原何處盛產梵天花?弟子聽說這梵天花於祛風除溼、舒筋通絡上頭最是有效,因此想去為師公多尋一些上好的來。」
百草沉吟片刻,方才點頭道:「你有心了。如此便隨我進來吧。」引蕭珩進了正廳,吩咐方才那童子道:「弦月,去把我那本地誌拿過來。」
弦月道:「書房中的地誌一共八冊,師傅說的是哪一冊?」
百草道:「就是從前傅長書在這裡養傷時常常翻看的那冊。罷了,我自己去取,你去把新晾的茶沏一壺來。」不多時弦月將茶奉上,百草果然捧來一卷書冊,遞與蕭珩。
蕭珩忙起身接過,凝神一一翻看,只見那圖冊裡所繪之處,山川河流,地勢起伏,兼之縱橫路徑,地名地貌,植物分佈,無不詳實生動,更標有分率、準忘、道裡等註釋,不由讚道:「師叔真乃神人也。」
百草嘆道:「這圖集是先師所制,他畢生精力皆凝於此,我此生蹉跎時光,碌碌無為,連先師萬分之一都不及。」
蕭珩知他所說「先師」乃是他入谷之前所師從之名醫沉香子,忙道:「師叔懸壺濟世,醫術神妙,青峰谷上下,對師叔都是敬佩不已。」
百草道:「我雖入了谷,對鑄劍一事卻是一竅不通,也唯有以這一身岐黃之術,來報答青峰谷知遇之恩了。」說罷,微微一笑,又道:「梵天花性喜暖溼之地,於嶺南一帶分佈最廣,我記得越州、鳴洲一帶乃是極盛之地,你且看看。」
蕭珩依言翻至鳴洲一頁,果見地圖上有幾處皆以紅字標有梵天花字樣,其中一處依圖看去,乃是一連綿甚廣的山脈,蜿蜒曲折,其狀怪異,氣勢不凡,名曰「九蚣山」,山下一條河流蜿蜒曲折,直通到越州境內,名為「九蚣河。」
百草見他目光所及,在旁道:「先師制這圖已是五十年前,世事變遷,有些變化也未可知,就拿這九蚣山來說,二十年前我曾去過那一帶,那裡的梵天花不知何故早已凋落荒蕪,人跡罕至,已全然不似先師所繪之貌了,山腳下那片桐林倒還茂盛些。你若要尋梵天花,還是到越州一帶為好。」
蕭珩聽說,忙翻至越州一頁,不多時合上圖冊,起身笑道:「多謝師叔指點。那就不叨擾了,這便告辭。」
百草頷首:「也好,你早去早回。」
蕭珩出了沉香閣,正一路沉思,忽聞背後勁風催動,一隻手拍上他肩頭,只聽明玉笑道:「蕭師侄慢走。」一面說,一面上前一步,與他並肩而行,自懷中摸出一本書冊,遞到他手中。
蕭珩心下疑惑,翻了兩頁,不由驚道:「這……」
明玉低聲道:「你放心,這是副本,既是長風長老所遺之劍譜,你們要去那裡,想來必會派上用場。」
鳴洲位處中原極南之端,境內溪流交錯,重山繁密,道路頗為難行。這日夕陽西下,九蚣河畔一條狹窄的官道上塵土飛揚,兩匹駿馬自鳴陽城方向飛馳而來,直至進了岸邊一處桐林,馬上之人這才勒住韁繩,跳下馬來。
桐林深處隱著幾間小茅屋,屋前搭著一方涼亭,一棵樹枝上高高掛著一個小小的「茶」字招牌,那兩人進了涼亭,尋過一張桌子坐下,一名老者便跛足走上前來,替二人將茶倒上。
一人將頭上帽子摘下,一面擦汗,一面道:「這鳴洲天也太熱了……方師兄,你看,明天能趕到舟山麼?」
那被他稱做方師兄的人頜下微須,一身衣服上也是汗溼點點,看了看天色,眉宇間憂色甚重,隔了半晌方才盯著不遠處一隻烏蓬小船,道:「不知這船家幾時開船……劉師弟,你去問一下。」
那劉師弟正要起身,船艙內鑽出半個腦袋,一聲極清脆的語聲響起:「明早開船。」
兩人一愣,那船內之人已出了船艙,跳上岸來,乃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面頰圓圓,膚色微黑,將衣袖挽至手腕處,便彎腰去看那船舷。
劉師弟皺眉道:「小姑娘,我們有急事須得趕到舟山,就不能早些開船麼?」
那少女頭也不回,口中只道:「早?早到什麼時候?」
劉師弟道:「今晚——」
少女驚呼一聲:「今晚?你瘋了麼?」直起身子,轉頭將兩人打量一番,這才撇了撇嘴,道:「九蚣河河面湍急,彎道極多,水下暗石林立,就是白日行舟,丟了命的大有人在,更別說晚上了……」向前努了努嘴,又道:「就拿前面的三蚣灘來說,已不知有多少船在那裡出了事兒,更別說後面的五蚣灘、六蚣灘……還有人稱「閻王灘」的八蚣灘……」
劉師弟聽她滾珠兒似地說來,不由臉都白了,那跛足老者在角落裡輕咳一聲,低聲喝道:「花燈!別嚇唬別人!」緩緩走上前來,一面替兩人續茶,一面道:「這兩位客官怕是頭一次來這裡,兩位有所不知,這九蚣河河面本就極為狹窄,近年來此地雨水又少,水位下降許多,更是兇險無比,如今更無那個船家敢夜晚出船,兩位還是耐心等候下,明兒一早就開船。」
那劉師弟聽說,便將頭轉去望著對面山脈,心下盤算一陣,咬牙道:「既如此,那不如請船家幫我們渡過河去,翻過對面那座山,應該就離舟山不遠了吧?」
少女花燈在旁翻了個白眼,哼道:「你們想去九蚣山?」
老者忙道:「千萬去不得!這九蚣山古怪透頂,去的人向來是有去無回,我看二位還是……」話未說完,忽頓住語聲,只定定地看著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