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蕭珩道:「這……師姐去越王墓,是想拿到墓中的越劍詳考,以換得月娘的訊息。弟子以為……」

天泉老人眉頭緊鎖,搖頭嘆道:「哎,你們年少無知,尚不知天高地厚,多說也無益,你趕快下山,定要在長書找到越王墓之前將她攔住。月娘之事,另作計較。」

蕭珩只得點頭稱是,片刻之後終是忍不住問道:「師公,那越王墓究竟有什麼古怪?」

天泉老人不答,目光自蕭珩面上掃過,只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良久未發一言。

蕭珩亦不敢出聲,屏息靜氣多時,天泉終緩緩收回目光,道:「想必你曾經聽說過,谷中有一位長風長老……」

蕭珩點頭:「聽說這位長老雖是半途入門,但鑄劍技法卻是精妙無比,劍術更是無人能及。」

正說間,只聽遠遠傳來一陣朗然笑聲,明玉分花拂柳,片刻間飄然而至,看了蕭珩一眼,笑道:「你也在這裡,倒省得我再跑一趟。」一面說,一面將一卷書冊遞與天泉,道:「找到了。」

天泉老人點頭接過,亦不翻開,只放於石桌之上,道:「長風師兄比我早一年入谷,不過,我入谷之時方才七歲,他卻已是二十二了。」

明玉聽說,不由在旁插嘴道:「長風長老?聽說這位長老深居簡出,性情孤僻,他所鑄之浣沙劍與凌波劍,頗有吳越遺風,只可惜天妒英才,不到四十便病逝了,真是可惜可嘆。」

天泉神色凝重,微微嘆了一聲,道:「現如今,這秘密怕也只我一人知曉了……長風師兄並非病逝,卻是被殺身亡——」

話一齣口,明玉與蕭珩齊齊動容,明玉失聲道:「什麼人這麼大膽,青鋒谷長老也敢殺?」

蕭珩亦道:「長風長老劍術已是高妙之極,殺他那人的劍術境界,怕還要高上許多。」

天泉點頭道:「不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等需謹記。」此話說完,便閉上雙目,似是入定一般,半晌無聲。

蕭珩與明玉對視一眼,心中雖感奇怪,卻也不敢出聲詢問。

天泉沉默多時,才又緩緩續道:「我與長風師兄平日甚少來往,只覺這位師兄處處透著古怪,亦不知是什麼來歷,每次去問師傅,師傅也總是笑而不答。長風師兄天縱奇才,本該由他在師傅去後繼任掌門之位,可師傅臨終之時卻一排眾議,硬是將掌門之位傳給了我。」

「我心中十分奇怪,又有些慚愧,便尋了個機會去問師兄,他卻是絲毫不以為意,只笑著說師傅此舉他早已料到,哎,我至今仍記得他當日所說的那句話,他說,他在青鋒谷是待不長久的,總有一日,會回到他來的那地方去……」

蕭珩聽到此際,心中已隱隱猜到一些,只聽天泉老人又道:「歷來青鋒谷收徒,只有師傅本人知道弟子來歷,其他人均是無權過問,是以我心中雖然納悶,卻也不好多問。此事過去不久,便發生了一件大事……」

他頓了一頓,面上青筋隱隱跳動,似陷入痛苦回憶之中,恍然多時,才道:「那夜星光黯淡,月黑風高,三更之後,一個黑衣女子孤身一人闖入谷中,我得到訊息之時,谷中另外幾名長老已與她纏鬥多時,我立刻加入戰團……那女子出手毫不留情,招式詭異莫名,說來慚愧,我等合五人之力,初時尚能與她戰個平手,千招過後,卻被她佔了上風。那女子手中也不知拿的是什麼劍,劍鋒凌厲無比,長虛長老一時不慎,給她斬斷佩劍,手筋亦被同時挑斷……」

明玉聽到此際,再也忍不住道:「此等大事,怎麼從未曾聽說過?閣中也無相關的記載呀?」

天泉老人輕輕哼了一聲,面上現出一絲古怪神色,道:「青鋒谷歷來自視甚高,又怎麼將此等丟臉之事記載下來?那一戰實在慘烈無比,長虛長老和青羽長老在此戰中身亡,我與另外兩位長老皆是身負重傷,那女子最後亦給我刺中左眼,我只道谷中再無人能攔住那女子,長風師兄卻在此時趕回,我本心中一喜,只盼他即刻殺了那女子,可他卻是神色古怪,只定定瞧著那女子。」

蕭珩與明玉只聽得心驚無比,四隻眼睛眨也不眨,牢牢看定天泉老人。

天泉停了一停,才又道:「師兄望著那女子,良久才道:「你終於還是找來了。」那女子冷哼一聲,道:「沐風荷,你背叛祖訓,便早該想到有這一天。」長風師兄點頭道:「我知道你早晚會來,不過綺羅,我無論如何想不到,你居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青鋒谷與你我之事無關,你不該如此。」那女子只道:「他們既然敢收留你,又怎說與你我無關?與我作對之人都該死!你的死期也到了!」說完,便一劍刺向師兄,我心中一驚,勉力衝上前去,師兄卻是一掌將我推開,生生受了她那一劍……」

「那女子一劍刺中,渾身也似沒了力氣,只看著師兄道:「沐風荷,你,你私逃出來,可曾有過後悔?」那女子左目之中鮮血長流,面目駭然,我見師兄望著她的目光卻是充滿柔情,笑了兩聲,卻道:「我不後悔……我雖是沐家後人,要我時時刻刻守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即使有你相伴,卻又如何能甘心?這些年來,我只是時刻掛念你,對那地方,卻是一絲一毫也不曾想念,綺羅,我也總算是見識過了這外面的世界,也證明了一些東西,我總會回去的,你原諒我也罷,殺了我也罷,我總歸再不離開你。」那女子渾身顫抖,嘶聲道:「滿口胡言!你可知道你走的這些年裡,我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只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你說,墓中那把劍,可是你拿走了?」等了半日,師兄卻未回答,原來他早已斷氣,那女子痴痴看了他半晌,忽而抽回手中那把劍,就似陷入癲狂之中,踉蹌幾步,仰天狂笑一陣,這才頭也不回地走了。我那時胸口受了她一劍,全然無法提起真氣,也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天泉老人一口氣說完,微微喘了口氣,似是舊事仍然浮現於眼前,目中隱現痛苦之色。

蕭珩與明玉皆是駭然,明玉沉默良久,方道:「這女子……」

天泉道:「相傳越王勾踐去世後,陵墓便由他身邊的沐姓和王姓死士世代鎮守,想來那叫做綺羅的女子,便是姓王了……越王勾踐臥薪嚐膽,最後一舉滅了吳國,縱然有謀士相幫,他身邊的死士卻也功不可沒,那越女劍法更是精妙無匹……」

蕭珩與明玉對望一眼,不由道:「那師姐此行豈不是……」

天泉嘆道:「當年合我五位長老之力,尚且不能勝過那女子,長書要以一人之力與那越王后人相爭,更無異是以卵擊石。」

明玉道:「那師叔,你知道越王墓在何方麼?」

天泉點頭道:「我那時便隱約猜到幾分,只怕那女子再來犯我青鋒谷,傷好之後便去藏劍閣翻閱了師傅和長風師兄的筆記。師傅的筆記中果然有師兄的來歷——」

他將石桌上那捲書冊翻開,指著其中一行字跡道:「便是此處了。」

蕭明兩人忙伸頭看過去,只見那紙上字跡蒼勁渾厚,其中一行寫道:「壬辰年十月,於鳴洲之地收風荷為徒,易名長風。梵天花開幻語生,梧桐百年相思起。」

蕭珩沉吟道:「鳴洲?只不知何處有這梵天花和梧桐樹?」

天泉道:「你百草師叔遊歷四方,於這各方花草樹木分佈最有心得,你去問問他便知。」

蕭珩點頭:「事不宜遲,我這就去找百草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