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春雨淅瀝,一直連綿到第二日清晨。午時過後,烏雲漸漸散開,現出明淨如洗的天空,一輪驕陽燦然生輝,照進一座廢舊的鑄劍作坊之內。
此處離海岸不遠,與百靈島卻已是隔海相望。
久已未用的劍爐中重又燃起熊熊烈火,一把兩寸見長的鐵劍置於劍爐之上,劍身已被燒得發紅。長書將之夾起,細細審視片刻,浸入劍爐邊的水缸之內。
那水缸所盛之水便是從百靈島內帶出來的泠水,清冽澄淨,通紅劍身入水,頓時冒起嘶嘶白煙,長書神色凝重,握住劍柄,緩緩在水中翻轉劍身,待熱氣散盡,便將劍取出,置於砧板之上。
那劍身上凝結的水珠,不一會兒便於陽光之下消散,斑駁鏽跡悄無聲息化開,現出通身奪目的渾然光華。
長書面上隱隱現出激動的神色,輕輕舉起寶劍,陽光反射之處,便仿若在劍身上燃燒起一串炙人的烈焰,跳動捻轉,攝人心魄,一瞬之間,竟連那火辣的陽光,也驟然失去了顏色和溫度。
長書心潮澎湃,歎服不已,半晌喃喃道:「以之指日,則光晝暗……難道真的是它……」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劍身,目光之中流露出無盡的讚歎與崇敬之意。
蕭珩望著她手中那寶劍,亦是神為之奪,良久方才輕聲道:「這劍竟然和天陵劍一起現身,亦不知是福是患?」
長書就似未聽到一般,只全神貫注凝視著劍身,待心神稍稍平靜,這才將劍重新放入爐火之中,燒得片刻,便又拿起,另放入一盆無色之水中,劍身頓時漫起一陣黑氣,表面慢慢凝結起一層薄薄的赤紅鏽跡,如此反覆幾次,那剛剛得見天日的溢目光芒,重又漸漸隱去。
蕭珩道:「你這又是何苦?」
長書轉身,清澈如水的目光望定蕭珩,只輕輕揚了揚眉,道:「不管這把劍是不是揜日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之儀得到……」
蕭珩目光在那劍上停留多時,方道:「我已在外耽擱多日,待我回青鋒谷一趟,便與你一道去找越王墓。」
長書不耐:「誰要你去?我一人足矣。你最好不要跟著來,否則若是惹得我心煩,我便撒手不管,月娘你自己找去。」
蕭珩與她相處了這幾日,對她脾氣已略知一二,當下也不再堅持,點頭道:「那我在青鋒谷等你訊息。」
說話間,只聽門口傳來一陣輕咳,紅藥攙著一痕,滿面笑容跨進院來,聶英垂著頭,跟在兩人後面。
長書一喜,上前兩步,笑道:「先生。」
一痕微笑道:「如何?給你找的這地方可合用?」目光微微向蕭珩一瞟。
蕭珩朝他行了一禮,恭然道:「一痕先生。」
一痕看他一眼,淡淡道:「青鋒谷弟子,果然名不虛傳。」說罷,只看向長書,問道:「你的事兒辦完了麼?」
長書點頭,回身拿起那把劍,交到紅藥手中,笑道:「如今可以物歸原主了。」
紅藥慌忙接過,一看之下,只見那劍仍舊烏黑沉鈍,表面更多了厚厚一層紅黃鏽跡,生硬烙手,不由哭喪著臉,道:「阿書姐姐……怎麼是這樣……」
長書笑道:「紅藥,這劍你可要好好保管,你過來——」紅藥上前兩步,長書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幾句,紅藥目中頓時放出光來,咧開嘴角,呵呵傻笑,笑了一陣,卻又道:「阿書姐姐,要不還是你把這劍拿去吧……我想,它跟著你,會比跟著我更有用!」
長書低聲道:「這劍跟著你,比跟著我更安全……紅藥,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天性淳厚,悟性也很好,這劍正合你用,日後如果有機會,我再教你幾套劍法……」
紅藥喜道:「真的?」抓耳撓腮,喜不自禁,一時卻又猶疑不定,望向聶英,囁嚅道:「阿書姐姐,你會到濟州來麼?」
聶英長嘆一聲,走到他面前,道:「紅藥,你……你跟著一痕先生走吧……」
紅藥吃了一驚,胸中猶如被打了一記悶拳,頓時哭道:「公子?您,您不要我了?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
聶英道:「我聶府廟小,將來定容不下你。這些年來,你服侍我,也算盡心盡力,咱們主僕一場,緣盡於此吧。」
紅藥心中難過之極,只牢牢拉住聶英衣角,聶英狠下心來,將他手指搬開,走到一痕面前,躬身道:「一痕先生,紅藥就拜託您了……」
一痕微微點頭,道:「聶公子放心。」
聶英看了紅藥一眼,又對長書道:「傅姑娘,你們日後如若有機會到濟州來,再好好謝過……」
他經此一事,連日來心情晦暗之餘,便不覺將世事看淡許多,雖有些不捨,卻也強自忍住,只仰頭苦笑兩聲,便大步出了那劍坊,頭也不回,徑自去了。
紅藥咬緊嘴唇,拔腳便追,長書在他耳邊輕聲道:「紅藥,你到底是想跟著一痕先生,還是想回到你家公子身邊?」
紅藥滿面淚痕,心中猶豫不決,終是緩緩頓住腳步。
院中一片寂靜,眾人相對無話,心中皆有些唏噓感嘆。
良久,蕭珩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谷了,幾位就此別過——」長書微微點頭,他便朝一痕欠了欠身,告辭而去。
一痕待他走遠,便問長書:「你果真要去越王墓?」
長書垂首,輕輕「嗯」了一聲,又道:「待此事一了,我自會來找先生,還望先生收留。」
一痕道:「阿書,你不說我也自會等著你,只是你這麼做……我雖不知這其中到底有何干系,但是難道要解決你們的事,就沒有別的法子麼?」
長書微微一笑,輕輕道:「自然不會只有這一個法子,只是不瞞先生,我也是想借此機會,去探一探越王墓……」
她抬起頭來,眼角眉梢之中,俱是嚮往之意:「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還有越王八劍……先生,我是真想知道這些名動天下的神劍,到底是怎樣鑄造出來的……」
一痕輕輕嘆了一聲,面有憂色,道:「你可知道,越王墓隱匿叢山極惡之地,相傳墓中機關橫生,更有越王的死士後人替他看守陵墓,實在是兇險無比啊!」
長書不以為意,只道:「先生放心,我自會小心行事。我若拿到越劍詳考,會先把八劍去向告訴蕭珩,青鋒谷弟子眾多,如能找得八劍,也算物有歸處。」
她停了一停,望向紅藥手中之劍,輕聲道:「總有一日,我會造出比它還要厲害的神劍!」
陽光正照在她面上,那一雙清亮若水的眸子中,似有小小火焰正在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