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躍上摘星臺,回頭一望,只見身後追兵猶如漫天蝗蟻,自摘星臺三面包抄過來,緊追不放,不出片刻,便將臺下四周圍得水洩不通。
長書毫不遲疑,順著摘星臺的階梯,一路向望海閣頂端的撫琴臺奔去。
天際中黑雲翻墨,海岸邊駭浪滔天,那連著摘星臺的望海閣本是建在海水之中,此時正是漲潮時分,巨浪撲來,便已將望海閣淹沒一半,頂部高高在上的撫琴臺,更是在狂風中之中不停擺動,搖搖欲墜。
薛凝注視著那抹奔向撫琴臺的身影,輕聲道:「那不是死路麼?她想要做什麼?」
卿海生沉著臉,一聲令下,那幾個麻衣人率領眾人衝上摘星臺,直向望海閣頂端追上前去。
長書一上得撫琴臺,便揮劍將那燈壁之上的燈籠砍落幾個,蠟燭滾落出來,她拿起案上的火折點燃,又扯下數條紗幔,一起拋至臺階之下,火星觸到紗幔,立即起火,被狂風一送,頓時燃起一道火牆,將那追兵擋在大火之外。
她又不斷往那火中拋入古琴、木椅等物,直到高臺之上,除去正中一張大理石面的桌案外,再無任何可燒的東西,這才在地上盤腿坐了下來,輕輕舒了口氣。
身後的細針想必已侵入心脈,只要一個輕微的動作,渾身上下便會被牽動,火燎一般難受。狂風伴著火舌,以摧古拉朽之勢,瘋狂搖撼著撫琴臺。她的長髮早已被吹得凌亂不堪,身上的蓑衣亦破碎成片。
她理了理長髮,取下蓑衣扔進大火之中,深吸一口氣,放下天陵劍,摸出身後紅藥那把鐵劍。
這鐵劍上還留有她身上的溫度,她輕輕撫摸溫熱的劍身,抬頭仰望濃黑天幕,口中喃喃祈禱。一直沒有機會為這劍重新開鋒,此刻不得已,只有以血祭鋒了。
她對天祈禱完畢,便拿起天陵劍,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劃,鮮紅血液滴落在鐵劍劍鋒之上,鏽跡漸漸化開,隱隱透出一絲黑紫之色。
摘星臺之下的卿海生與薛凝,一直目不轉睛盯著高臺之上的身影,忽見她長身而起,將天陵劍放在琴臺正中的大理石桌面上,疑惑之下,齊齊心道不妙,卿海生更是心下一沉。
果然沖天火光中,那高樓之上的傅長書,竟掄起一把黑黝黝的物事,向著天陵劍使勁斬去,霎時之間,火星碎屑四面飛濺,天陵劍竟已被她斬為數截!
長書俯下身子,雙手捧起天陵劍殘片,凝視片刻,走到靠海的那面欄杆處,朝卿海生和薛凝轉過臉來。那殘鋒尖利,將她手掌劃得鮮血淋漓,她卻渾然不覺。
她嘴角浮起一絲輕蔑微笑,縱聲道:「你們不是想要天陵劍麼?那就到大海里去撈吧!」說罷,手臂一揚,將那殘片奮力拋入大海之中。
卿海生面容扭曲,額上青筋暴起,惱恨之下,怒吼道:「都幹什麼去了?還不快放箭!」狠狠搶過身邊一人的□□,瞄準那撫琴臺之上的身影,張弓射去。
長書往下一望,只見海風怒吼,驚濤拍岸,捲起萬丈雪浪,望海閣之下,礁石遍佈,密密麻麻的船隻不斷圍攏過來,聚集在礁石周圍,身邊火光熊熊,烈焰炙人,飛蝗羽箭勢如破竹,正從四面漫空而來。
她仍舊將那鐵劍放入背後,笑了一笑,雙眼一閉,自那望海閣的高臺之上往下一跳。
她的身體疾墜而下,狂風之中,巨浪翻滾而上,將她接納入海。
撫琴臺亦在此時從底部斷開,猶如燃燒的火球,拖著長長的焰尾,墜入深海。
一時之間,四下一片安靜。
良久,薛凝輕輕道:「島主……」
卿海生回過神來,暴喝道:「搜!給我搜!把島上的船隻都給我調過來!不管她是死是活,就是屍體也得給我撈出來!就是把她碎屍萬段,也難解我心頭之恨!」說罷,一轉頭,領著眾人往海岸邊的港口飛奔而去。
不多時,摘星臺邊人潮漸漸褪去,只剩下薛凝一人。他負手靜靜凝視著漆黑夜幕,若有所思,唇邊漸漸浮出一絲冷笑。
這場變故早已驚動了整個百靈城,居民傾巢而出,交頭接耳,仰望著不遠處望海閣之上的熊熊大火,幾個膽子大些的,更是悄悄來到海灘之上,好奇打聽。
紅藥扶著一痕站在海灘上的人群之中,前方守衛甚嚴,普通百姓被攔在外面,再也無法前進,一痕遠遠望見高臺之上跳下那抹細弱身影,轉瞬之間便被海浪吞噬,不由老淚縱橫,口中喃喃道:「阿書,是我害了你……」
紅藥咬緊下唇,突然一言不發,轉身飛奔入海,奮力往長書下墜之處游去,他水性頗佳,狂峰疊浪之下,仍是勉力遊了幾個來回,海水冰冷,水下漆黑一片,卻哪裡有傅長書的影蹤?
長書跌入海水之中,渾身刺痛,亦不再掙扎,身體僵直,漸漸往深處沉去。迷糊之中,似有一隻溫暖的手掌伸了過來,緊緊握住她的右手,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背心,自掌中輸入一股真氣,不斷衝入她四肢百骸內,令得那噬心的疼痛稍稍得以減輕。
求生的意志,逐漸在她心中甦醒過來,越來越強烈,長書振作精神,跟隨身邊那人,奮力向前游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是幼時不慎跌入天泉深潭內,四周皆是水,伸足一蹬,卻蹬了一空,那手心處傳來的陣陣刺痛,尖銳入骨,又彷彿是嚴冬之時,母親將她帶到天泉下游,掘開表面的厚冰,將她的雙手浸入冰下天泉水之中,四肢奇冷無比,胸口處卻又如火燒一般,烈焰竄上喉嚨,直燒得唇乾舌燥,恍惚中又像身處大火之中,易珊和李庭死時的面目在大火中閃現出來,她張嘴驚撥出聲,忽地一下,坐起身來。
這一坐之下,方才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堆乾草之上,旁邊燃著一個火堆,四面石壁如鏡,石縫中生滿古藤青枝,長長蔓延開來。
洞口坐著一個少年,白衣如雪,手持竹笛,緩緩轉過臉,靜靜瞧著她。
長書看見他面龐,心中頓時瞭然,不由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你。」
麒麟秘洞之內,那出劍極快,能分毫不偏刺傷守衛的人,那被她喝令脫下蓑衣的船伕,還有聶英口中欲帶他出去的「他」,自然便是眼前這少年。
他放下竹笛,走來坐下,拔了撥那火堆,也不說話,拿起一把鐵劍,於火光之下翻來覆去,細細審視,良久方道:「你斬斷破雲劍,就是用的這把劍?」
長書看得清楚,心下一動,不由道:「你認得這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