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她閉上雙目,兩行熱淚自眼眶中奔湧而出。

我本愛劍,為何要讓這喜愛沾染上世俗之爭?

我一心爭勝,卻忘了首先要勝過的,便是我自己。

阿孃沒有辦法掙脫阿爹出走帶給她的痛苦,所以執著於我。

勝與負,本就在人心之中。就算我遂了阿孃的心願,贏得天下讚譽,但她終究還是輸給了這一生悲苦的時光。

我輸給了蕭珩,又被逐出青鋒谷,但我由此得以遇到一痕先生,看盡天高海闊,聽盡今古奇事,更有機會訪遍名山,尋得鑄劍至寶,焉知又不是我勝了?

她淚眼朦朧之中,又似乎看到一痕對她微微而笑:「我只知你愛劍,我愛劍,既有緣碰在一起,又何須再問?從今以後,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是了,從今以後,我只問我心,青鋒谷與百靈島之事,我盡我力,後果如何,我亦不問。

她心思澄明,真氣再無阻礙,毫不猶豫,清叱一聲:「起!」

那十二道劍氣被她真氣一蕩,向上反衝,她隨之而起,手中長劍直指「驚蟄」方位,幾無滯待之下,劍光掃過「穀雨」、「白露」,最後刺向「大寒」之位,只聽轟然巨響之下,那十二個雕像驟然炸開,化為齏粉。劍氣頓時消弭於無形,長書手中那把長劍,亦已震為碎片。

煙塵撒開,她靜靜上前,取下天陵劍。

她心中塵埃落定,天陵劍對她的魔力自然消減了許多。只見洞內夜明珠柔光照耀之下,劍上雲紋鐫永如昔,行雲流水之中隱現謎山霧水,她以手輕輕撫之,嘴角漸漸浮現出一絲微笑。

無論如何,天陵劍已經拿到手,這一切很快便要結束了!從此,我便真心真意追隨一痕先生遊歷四方,再也不理會這些俗世紛爭……

正沉思間,卻聽石洞上方遠遠傳來幾聲回想,她這才想起李庭說過,朔方劍陣一破,秘洞的兩個出口均會在半個時辰內關閉。她忙收了劍,想了一想,又取下洞內的那顆夜明珠,高高舉在手中,返回蛇洞。

那蛇洞中的毒蛇卻已四散逃開,原來群蛇久居石洞之中,對石洞的變化最是敏銳,朔方劍陣被破之時便已感覺到異樣,早早逃了個無影無蹤。

長書持劍走來,只見洞中粘液成絲,遍地白骨,憶起方才蛇洞情狀,仍不免心有餘悸。

她自洞口處垂下的繩索攀上上一層的石室,那幾個守衛早已醒來,卻對她視而不見,此刻眼露驚恐,不約而同望著那幽深隧道的方向。

長書略一沉吟,走上前來,揮劍斬斷縛住那幾個守衛的繩索,道:「朔方劍陣已破,入口即將關閉,你們快快去吧。」

那幾人面面相覷,心下均道這少女既能破得了劍陣,功夫自然了得,己方几人又都是受傷不輕,只怕鬥不過這少女,再者情勢危急,實在沒有必要再為卿府賣命,一想之下,再無猶豫,當下便朝著長書下來的那條隧道勉力奔去。

忽然一人高叫道:「慢!我等沒能守住秘洞,若是回到卿府,哪裡還有命在?!」

眾人一聽,深覺有理,便又都回轉頭來,向著相反的那條隧道狂奔。

長書早已將聶英自那石洞中拖了出來,此時便跟在眾人身後,一起往那隧道深處走去。

一路碎石不斷滾落,兩邊石壁上的燈火早已熄滅,好在長書手中那顆夜明珠十分明亮,眾人有驚無險,不多時便來到那秘洞的出口,一個守衛揭開頭頂上一塊石板,率先而出,長書扶著聶英上得地面一看,這才發現此處乃是一個方圓不過丈許的小小礁石,孤立大海之中,四面皆被海水包圍。

海上狂風大作,漆黑夜幕下驚濤駭浪撲面而來,海嘯之聲震耳欲聾,片刻之間海水便將幾人的衣衫盡數打溼。這礁石上又是溼滑無比,聶英一個踉蹌,幾乎跌下海去,長書急忙將他拉住。

那幾個守衛相互看了一眼,紛紛卸下身上匕首等物,脫了衣裳躍入海中。其中一人浮出水面,回頭見長書木然不動,便大聲道:「姑娘,看這情勢,不久之後海上怕是會有龍捲風到來,此處離百靈島不遠,若此時不走,待會兒就更難游回去了——」說罷,也不再管她,自顧轉身而去。那幾人均是深諳水性,不一會兒便遊得遠了。

長書心中卻躊躇不定,她幼時也常在天泉水邊嬉戲,由此識得一點水性,但要與那幾人相比,又差得遠了,再說又拖著一個聶英,此時海上暗無天日,風高浪惡,要從此地游回百靈島,幾乎是毫無可能的事。無奈之下,只得將那幾人脫下的衣服墊在石頭上,拉著聶英坐了下來。

她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李庭來接,心中不由焦躁起來,轉過頭去問聶英:「你會游水麼?」

聶英縮了一下頭,道:「會是會一點,不過,我,我不下水去……風浪這麼大,太可怕了……」

他停了一停,又絮絮叨叨道:「我說過我不出來的,傅姑娘,你既然要帶我出來,怎麼事先都沒有準備好的麼?」

長書沒好氣,喝道:「住口!若不是你,我或許還能拼一拼,你再說,我就自己走了,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聶英只得住口,他思來想去,唯恐長書真的棄他而走,便趁她不注意,悄悄將她的衣帶與自己衣角綁在一塊兒,打個死結。

長書極目望去,海上風勢越來越大,海浪越發洶湧澎湃,大浪只密不透風地不斷打將過來,哪裡還能看得見船的一絲蹤影。她再也忍不住,忽然站起身來,聶英衣角給她一拉,臀下一滑,手上抓了兩抓沒能抓住,一個浪頭打過來,兩人齊齊跌入海中,片刻便被海浪衝開數十丈之遠。

長書口中嗆了口海水,掙扎著浮出水面,可她身上帶了兩把劍,背後紅藥那把鐵劍更是沉重無比,不一會兒便又沉了下去。聶英手足不斷亂晃,卻是毫無辦法,隨著長書直往下墜去,他心中正大呼後悔之時,下墜之力忽然減輕,卻是長書揮劍斷開兩人連線的衣帶,他身體一鬆,忙浮上來深吸了兩口氣。

他沉沉浮浮之際,似是看見一隻漁船正在不遠處顛簸前行,心下不由大喜,忙掙扎著游過去,狂呼救命。

大浪翻滾,將長書卷入浪底,隨即高高拋起,又狠狠摔下,她頭昏眼花,只得聽天由命。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手足漸漸僵冷,迷糊之際,忽然看見海浪中一隻漁船正勉力往這邊行來,聶英趴在船舷處,不斷向她揮手,她大喜之下,忙打起精神來,使出全身力氣,游到那漁船邊,攀住船舷,聶英伸出雙手,將她拉起。

長書溼淋淋地爬上甲板,顧不得許多,便問那船伕:「此處離百靈島還有多遠?」

那船伕道:「遠倒是不遠,不過此時風浪太大,怕是駛不回去了,先到別處去躲一躲吧。」

長書胸中憋了一口惡氣,怒道:「那李庭早幹什麼去了?不必廢話,趕快回去,你若是敢耍花樣,我就殺了你!」手中天陵劍一晃,架在那船伕頸間。

那船伕見她兇惡,心中直呼倒霉,他本來被安排今夜巡海,因多喝了幾兩酒,耽誤了時辰,此刻又聽她直呼李庭其名,生怕她回去告狀,倒也不敢再言語,悶著頭只管開船。

他駕船技術倒是十分精熟,大浪滔天之下,竟是生生駛了回來,直到進了港口,風浪方才稍稍止息。

港口之處已停泊著數十隻漁船,船伕三五成群,聚在一處喝酒暖身,見他船上下來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女,不由轟然而笑,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肆無忌憚直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長書又急又怒,橫劍當胸,大聲叱道:「看什麼看?再看,就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又指著其中一人,喝道:「快把你身上的蓑衣脫下!」

那人低低帶著一頂斗笠,默不做聲脫下蓑衣,露出裡面一身白色長衫。長書一把將那蓑衣搶過來披在身上,又朝那人狠狠瞪了一眼,這一瞪之下,心中倒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哪裡見過他一般。

當下也顧不得多想,便對聶英低低道:「我還有事,你自己快快去吧,紅藥在一痕先生處等你。」

聶英此時倒已完全清醒過來,點了點頭,道:「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那群船伕見她去遠了,這才嘖嘖有聲,回頭怪笑道:「張老四,你豔福不淺啊,哪裡去撿了這麼一個兇巴巴的小姑娘?」

張老四跳下船來,搖頭道:「呸!什麼豔福,黴運才差不多!」

那白衣人若有所思望著長書背影,不動聲色,扶了扶頭上斗笠,悄悄退了開去。

長書一路來到卿府,大火此時已給撲滅,府內一片寂靜,只有幾人在牆角處收拾殘垣斷瓦,她跳下牆來,隨手撂倒幾個,只抓住一人,低聲道:「快帶我到李庭的房間!」

那人毫不掙扎,果然帶了她繞過假山樹叢,來到一個小小庭院之中,進了院,便將正中一間房門推開,李庭背對門口,正坐在屋中自斟自飲。

長書便用劍柄在那人腦袋上敲了一記,將他打暈在地,大步踏進門來,長舒一口氣,道:「天陵劍我拿到了。」

李庭轉過身來,靜靜看著她,笑道:「傅姑娘,真想不到,你果然來了。」那笑容在他嘴角盪開,卻不同以往,含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之意。

長書心中警覺,停住腳步,道:「你想不到我要來?那船伕不是你派去的麼?」

李庭苦笑:「我已不能走出這房間半步,哪裡還能叫人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