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書回頭看她一眼,輕輕道:「我不知道。」

易珊面上露出惻隱之色,道:「來了這裡,就出不去啦!什麼都不記得最好,我倒是想忘掉我爹孃,可惜怎麼也忘不掉。」

長書只不做聲,易珊嘆了兩聲,正待要說,卻見鑄劍師已往這邊走來,忙住了口,若無其事走開。

晚間又換了四人上來鼓風,長書得空,便自回房去休息,不多會兒,易珊便來敲門。

她手中端著一個食盒,笑意盈盈道:「我一見妹妹,就覺得特別投緣,我前日趁賞劍會時溜進城去買了幾樣小食,你嚐嚐看可喜歡吃?」

長書只得道:「多謝。」

易珊將那食盒放在長書床頭,順勢坐在床上,翹起兩隻腳不停搖晃,笑道:「前日賞劍會可熱鬧了!咱們小姐選的姑爺真是漂亮,可惜聽說姑爺有什麼事兒當夜就要急著回家,小姐也跟著走啦!哎,要是他們還留在島上就好了!這麼個大喜事兒,咱們也能多熱鬧幾天。」

她一面說,一面緊緊盯著長書,見她面無表情,便站起身來,伸個懶腰,笑道:「妹妹早些歇息吧,那我就先走了。」正要出門,卻聽長書輕輕道:「阿珊姐姐,這房間沒有別人,你若是方便,不如晚上便陪陪我,我……我總覺得有些害怕……」

易珊喜道:「好啊!我那房間四個人住,你這裡倒是清靜,那你等等我,我去收拾收拾。」

不多時易珊果然搬來長書房間,她興致頗高,不停談天說地,嘰嘰喳喳半日,這才沉沉睡去。

長書悄悄起身往窗外看去,只見劍谷中一片寂靜,看守劍爐的工人大都已席地而睡,她回過頭來,見易珊呼吸勻停,面色潮紅,顯是睡得極熟,便輕手輕腳出了門。

她一路來至百靈城內的水天客棧,找到一痕的房間,輕輕敲了敲門,只聽一痕道:「是誰?」

長書輕聲道:「是我……」見門輕輕開了,便閃身進屋,一痕開了門,見果然是她,不由喜出望外,道:「阿書!果真是你……」

長書見他面色激動,目光中歡喜無限,心頭不由一熱。

一痕又道:「前日百靈島只說林子瑜因急事帶海棠小姐連夜趕回紫雲洲去了,我雖知發生了變故,卻無計可施,等了這兩日,不見你來找我,我還以為……哎,都是我害了你,如今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長書微微笑道:「先生放心,我不會有事的……紅藥可來找過先生?」

一痕點頭:「他正在此間。」說罷向裡間一望,笑道:「不過他這會兒正在睡覺,你找他?」

長書拿起桌上茶壺倒了杯茶,仰頭喝盡,這才坐下道:「我要借他的鐵劍一用。」

說罷,見一痕面現疑惑之色,便將那日晚間與李庭所議之事和盤托出。

一痕面色凝重,看了長書幾眼,才搖頭嘆道:「阿書,你也太冒險了,若是李庭不阻止你,你豈不是……」

長書輕聲道:「既已如此,倒不如賭上一賭。」

一痕只是搖頭,正色道:「今後萬不可再如此莽撞。這次乃是李庭有求於你,若是下次,斷不會再如今次這般僥倖了。」

長書微微一笑,輕輕道:「我聽先生的便是。」

紅藥在裡間翻來覆去,朦朧中似是聽到長書聲音,驚喜之下,忙披上衣服出來,叫道:「阿書姐姐——你可是有了我家公子的訊息?」

長書苦笑道:「還沒有……我只知道你家公子還沒死,紅藥,你那把鐵劍,我想看一看。」

紅藥聽說,忙奔至裡間,將他那把鐵劍捧了出來。

長書取過,便在燈下細細看去,一痕也走近旁來。

只見那鐵劍兩尺見長,寬約三寸許,式樣再簡單不過,那劍身上古蹟斑斑,劍刃已鈍,劍身沉重無比,籠罩著厚厚一層煤灰鐵鏽。長書沉吟片刻,自懷中取出一塊小小黑石,粘上幾滴茶水,輕輕在劍刃處來回摩擦。不一會兒,被摩擦的那處便透出一點亮色,在燈光下看去,也是燦然奪目。

一痕大為驚訝,不由問道:「紅藥,你這劍是從哪裡來的?」

紅藥撓撓頭,遲疑道:「這個……有次我在柴房裡留一個乞丐住了幾天,那乞丐臨走時送給我的,我也不知道那乞丐是什麼人,不過他、他說這把劍是無價之寶,我本來是不想要的,可是他非要給我,說我和這把劍有緣……」

一痕微微笑道:「小兄弟,他可沒有騙你,你這劍果然不是凡俗之物。」

紅藥張大眼睛,興奮嚷道:「真的麼?可、可是我家公子總拿這把劍來笑話我……」

一痕輕哼一聲:「你家公子哪裡懂劍,若是懂,今日也不會弄成這個局面。」

紅藥頓時垂頭喪氣,終究是少年心性,一會兒又不由高興起來,問道:「先生您說說看,這把劍有什麼來歷?」

一痕撫須搖頭,道:「還不敢說。」

長書起身,將那黑石收入懷中,道:「這劍需要重新開鋒,我住的地方正好靠近泠水,若用泠水淬其鋒,必會事半功倍。紅藥,我要去拿天陵劍,正需要此劍傍身,你放心,待我拿到天陵劍後,一定物歸原主。」

紅藥雙手亂擺:「不用還!不用還!我本來就不懂這些,更不會什麼劍術,還不如阿書姐姐你拿去,反正我又笨又蠢,留著它也沒什麼用。」

長書正色道:「此劍既與你有緣,如何能輕易許之於人?人有靈根,劍有劍魂,豈能被人隨意送來送去?」

紅藥頓時紅了臉,低聲道:「這……」

長書道:「不必再說了,時候不早,我得回去了,你放心,我借了你的劍,一定盡力救出聶英,你跟著先生,等我訊息吧。」

說罷,向一痕輕輕施了一禮,轉身出了房門。

她悄悄回到鑄劍房,找到自己房間,輕輕推門而入,易珊仍舊躺在床上,屋內卻是一片死寂,聽不見易珊一絲呼吸,長書心中一緊,頓了一頓,這才緩緩走近床邊,打亮火折,只見易珊面色青紫,早已死去多時。想是陡然見了光,一條三寸見長的小蛇自易珊領口鑽出,「滋溜」一聲,竄上床邊的窗臺,自窗稜縫裡一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