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英奇道:「孫兄約我去望海閣聽琴,怎麼就去不得?」
紅藥斷斷續續,把一痕所說講了一遍,又道:「公子,咱們晚飯後一起去找一痕先生,他一定有辦法救我們!」
聶英心中驚疑不定,畢竟也有些害怕,猶豫一會兒,便道:「好吧,且聽聽他說什麼再做打算。」
兩人只盼天色快快變暗,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匆匆吃過晚飯,便遮遮掩掩,往水天客棧找去。
一痕和傅長書已在屋中等候,一痕見了聶英,便問:「這劍果真是你家祖傳?」
聶英答道:「確是家中祖傳。」躊躇一會兒,又老老實實補充道:「不過我小時並不知道家中有這把劍,家父一年前去世,這才將此劍傳與我,還有一本破雲劍法的劍譜。」
一痕搖頭道:「什麼破雲劍譜,不過是障人耳目罷了。你爹難道沒有告訴你要小心保管,不要輕易示人?」
聶英面上一紅,囁嚅道:「自然是有的……不過這次百靈島求親,如果不拿出此劍,怕是無法得償所願……」
一痕輕哼了一聲,道:「只怕你爹也不知道這把劍的來龍去脈。這劍是失傳很久的天陵劍,不知道多少人為它爭得頭破血流,你家祖上機緣巧合得到這把劍,竟然至今相安無事,也算奇事了。」
聶英嚇得冷汗直流,喃喃道:「這……如何是好?」
一痕沉吟片刻,望向長書,道:「你可聽說過越王八劍?」
長書點頭:「曾在《拾遺記》中見過有關記載。」
一痕道:「越王八劍應八方之氣鑄造,八劍所用的卻是一塊整鐵,得其中一劍已是所向無敵,若八劍匯齊,則威力無窮盡,可撼天動地。多少人想得到這八劍,奈何長久以來,八劍各自流落異地,有關的史籍記載又少之甚少,甚至沒有人知道這八把劍是什麼模樣,唯一的線索,便是越王勾踐墓中的相關記載,有傳聞說王陵內留有一本越劍詳考,不僅記錄了八劍的鑄造工藝,還有去向始末……可是越王墓究竟在哪裡,卻也沒人知曉……」
長書動容:「莫非這天陵劍裡便有越王墓的線索?」
一痕點頭道:「正是。相傳勾踐為免後人盜墓踐屍,將陵墓建於一處極為隱秘之地,又命工匠鑄成天陵劍,以劍身雲紋昭示陵墓方位,以供嫡系子孫祭拜,後楚越相爭,楚威王殺越王無疆,天陵劍在那一戰後便不知去向了。」
聶英聽他倆說來說去,心中越來越害怕,看一眼紅藥,那少年早已是面色慘白,魂不守舍,他忽生出一個想法,忙問道:「先生怎知這劍一定是真品?若是仿品,不是虛驚一場?」
一痕看他一眼,道:「這劍也的確出過不少仿品,即使是仿品,孤注一擲來搶奪的仍然不在少數。」
聶英勉強笑道:「沒有這麼嚴重吧……昨日到現在,不是一直相安無事麼?」
一痕冷哼一聲:「你道你昨日新交的那朋友是一般人?」
聶英驚道:「孫兄……」
一痕道:「他是連雲莊的管家孫九青。」
聶英訕訕無言,紅藥漲紅了臉,忽大叫道:「公子,咱們把這把劍毀了,便沒有這麼多事了!」
長書訝異,不由看了紅藥一眼,一痕笑道:「這位小兄弟想法倒是不同常人,我等愛劍之人身在局中,倒是決計想不到也捨不得……不過天陵劍畢竟是上古奇物,我輩祖先殫精竭慮才鑄成此劍,再者,越王八劍乃正氣之劍,若能依這線索被有緣之人尋得,用於正道,豈不造福蒼生?我有一個想法,小兄弟你看怎麼樣?」
紅藥聽得一痕老人居然要問自己的意見,不由大為驚異,扭捏不安,望了他家公子一眼。
一痕沉吟良久,方道:「事已至此,只有力保你家公子成為百靈島之婿了……百靈島富甲一方,勢力雄厚,自然可保你們一家平安無事。再者,我曾與百靈島主有過幾次交道,島主也算正直之人,天陵劍落入百靈島之手,總好過被其他人得到。」
聶英聽到此際,萬萬想不到一痕想出的竟是這個方法,雖出乎意料,卻是柳暗花明,不覺喜出望外,忙道:「此計甚好。」又心花怒放道:「那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
一痕厲聲喝到:「糊塗!島主選劍,定是以鋒利堅韌為首,天陵劍之奇,奇在劍身雲紋的錘鍛製成,並不在劍本身,此次盛會臥虎藏龍,你以為天陵劍真能強過其他所有劍?勝了還好,如若勝之不得,天陵劍一旦被斬斷,其殘片更會引得各方爭奪不休!」
聶英道:「這……」
一痕看眼長書,道:「唯今之計,只有讓阿書扮作求親者,先替你抵擋一陣,我到時替她吹噓幾句,待她勝過其他人,你再上前挑戰,她自然會輸給你。如此一來,勝算便多了幾分。」
聶英看眼長書,心下正狐疑不定,卻聽一痕又道:「離賞劍大會還有兩日,這兩日之中,誰也無法預知會有什麼意外,阿書,這兩日,你就跟在聶公子身邊吧。賞劍大會之前,我自會來找你。」
長書道:「好。」
是夜月涼風靜,驛館中聶英和紅藥在內間早已呼呼入睡,長書睏意全無,只坐於外間窗下,細細審視那天陵劍。
數月前她下得蒼梧山,自覺茫然無依,在紫雲洲盤桓了幾日,無意間在城中一處酒肆裡聽到一痕說書,這些野史雜聞,平日在青鋒谷中倒是難得聽見,她聽了一會兒,竟然聽得津津有味,第二日便又來聽。一連聽了三日,第四日一痕見她早早而來,便對她道:「姑娘,你明日不用來了,我今天說完書,便要啟程去百靈島了。」
長書心中悵然所失,輕聲道:「百靈島?」
一痕點頭:「百靈島三月間會召開賞劍大會,島主託人邀我前去評劍。」說罷,見她面上隱現嚮往之色,不由微微笑道:「你想去麼?」
長書本欲前往南荒尋找鑄劍材料,聽一痕如此一說,倒有些猶豫,躊躇一會兒,方才輕輕點了點頭,一痕便道:「既如此,那咱們便一道去吧。」
那日起,她便跟在一痕身邊,一起往東海而來。她遭逢大變,本是鬱鬱寡歡,誰知與一痕一路相伴,眼中見到開闊天地,耳中聽得奇聞異事,心境倒是漸漸明朗,復歸平靜。有時她在途中客棧裡醒來,憶起青鋒谷舊事,自覺前塵如夢,數月前那一場錐心之痛,連同她的舊傷一起,慢慢結痂塵封。
一痕對她照顧有加,卻從來不問她的身世。長書自小便失去父親,雖有母親相伴,她母親對她卻是嚴厲苛刻,幾無慈愛之色,她向來心氣甚高,倔強固執,亦很少得到師長真心關愛,同齡師兄弟妹見了她更是遠遠避開,她與一痕認識不久,平日相互之間也不多話,卻反而覺得親切,不知不覺間對這老人甚為信賴。一痕既有心要保聶英和天陵劍,她便暗下決心,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月色漸漸西移,其時烏雲散開,天空中現出一輪滿月。長書似是眼前一花,只覺那天陵劍上的雲紋好像活了一般,漸漸延伸開來,定睛一看,卻又平靜如昔,她不由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