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劍閣位於蒼梧山南面,坐落於山腰一處險峻之地,面北而立,正好可將青鋒谷坐收眼底。東閣是歷代名劍貢奉之處,西閣則是史料古籍以及歷代長老筆記的藏書之地。藏劍閣寂寥清冷,谷中弟子均以看守藏劍閣為苦,傅長書卻十分喜歡,她本就不喜與人親近,藏劍閣一天之中難得有弟子前來,正好合她心意。
時已寒冬,大雪紛飛,長書奉閣主之命,前往倚劍閣明奕長老處取藏劍閣眾弟子冬衣,一路經過青鋒諸閣,只見白雪茫茫,處處銀裝素裹,她走到枕劍閣外,但覺清香撲鼻,原來是枕劍閣周圍梅花已然勝放,紅梅點點,襯著皚皚白雪,嬌豔欲滴。
她有些恍惚,枕劍閣易主不過四個月,氣氛卻大不相同,閣中弟子俱是三五成群,或雪中舞劍,或嬉鬧玩耍,十分熱鬧。她由玄衣弟子降為白衣弟子,此刻一身素衣立於嫣然梅樹下,閣中竟然有大半弟子不認得她,只暗暗納悶此等清麗佳人,竟不知何時入谷,又師從何人。
遠處梅樹下,蕭珩手持竹笛,正朗然大笑,似有弟子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回頭一看,不由一愣,面上笑容一收,半晌方才微微朝她欠了欠身,長書卻將頭一轉,徑自去了。
她到倚劍閣取過冬衣,已是黃昏時分,一路行至藏劍閣門前,卻見扶欄上臥著一個人,那人見了她忙跳下身來,問道:「如何?谷里十分熱鬧吧?」
長書默默點頭,那人嘆道:「為何我偏生要守著這藏劍閣,悶都要悶死了。」這人便是藏劍閣主明玉,他大長書三歲,是明奕長老長徒,兩人從小一塊長大,一個喜靜,一個喜鬧,感情甚篤,卻說不了幾句話。
長書道:「師叔,明奕長老要我帶話給你,叫你明日一早去趟倚劍閣。」
明玉皺眉道:「曉得了——哎,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啊……」轉頭看她一眼,又道:「蕭師侄與你不合,自從你來了,他便自然不來了,月娘又被你關進了思過殿,還有誰來陪我下棋?難不成要我去陪師叔下?他下得那麼慢,我可吃不消,那天泉澗路又不好走……」話未說完,長書早已閃身進門,他只得再嘆一聲,轉身去找其他人說話。
長書吃過晚飯,獨自在西閣外室整理藏書。外室所藏多是各類有關鑄劍以及劍術修煉的古籍史料,琳琅滿目,紛繁浩淼,明玉掌管藏劍閣後,又常叫弟子加以譽抄備份,長書極愛這份差事,每每譽抄之時,自覺俗事紛擾遠離腦後,抄到精彩之處,又不覺悠然嚮往。
這日晚間已抄到晉王嘉《拾遺記》卷十,只見殘破紙頁上,越王八劍的由來赫然在目:
「越王勾踐使工人以白馬白牛祠昆吾之神,採金鑄之,以成八劍之精。一名揜日,以之指日,則光晝暗。金,陰也,陰盛則陽滅;二名斷水,以之划水,開即不合;三名轉魂,以之指月,蟾兔為之倒轉;四名懸剪,飛鳥遊過,觸其刃,如斬截焉;五名驚鯢,以之泛海,鯨鯢為之深入;六名滅魂,挾之夜行,不逢魑魅;七名卻邪,有妖魅者,見之則伏;八名真鋼,以切玉斷金,如削土木矣;以應八方之氣鑄之也」。
長書停筆,只覺心動神移,思潮澎湃。她自小便極愛劍,在青鋒谷中耳燻目染,兼之母親時時在旁教導點撥,從小便立志將來定要鑄出絕世好劍,成就一番大作為,可如今,她鑄出的劍卻連蕭珩也比不過,更別提超越前人,又何談以後?
她有些心灰,半晌才聽得夜風颳得窗戶碰碰作響,又凝思片刻,方才起身去關窗。
走到窗前一看,這才發覺大雪已住,山谷上下悄無聲息,萬籟俱靜,只枕劍閣中還燃著一點朦朧燭光,在茫茫雪地間幽幽跳動,忽明忽暗。
她漸次關好窗戶,正待回到桌案邊,卻聽大門咯吱一聲開了,一個青衣少女嫋嫋婷婷進來,徑直坐到桌邊,嘴角噙笑,一雙妙目望向長書。
長書沉下臉來:「你來做什麼?」
那少女笑道:「師姐,我從思過殿一出來,就惦記著來看你,怎麼你一點都不歡迎?」
長書不置可否,沉默良久,卻又忍不住問道:「你……何時出來的?」
少女杏眼圓睜,故作驚詫道:「怎麼師姐你竟然不知道麼?蕭師兄入主枕劍閣,第一件事就是放我出來,」隨即一笑,又道:「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蕭師兄是為了我,才與你爭那閣主之位,若不是我,他要這枕劍閣幹什麼?」
長書輕哼一聲,不予理睬。那少女拿起案上那捲《拾遺記》,輕輕翻動,掩口輕笑道:「師姐,你抄這勞什子做什麼?你資質平凡,再多抄十萬八千,又如何能比得過蕭師哥?」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湊到長書面前,悄聲道:「我知道,這青鋒谷中,你最不願輸的人,就是蕭師哥——不是麼?!」
長書忍不住喝道:「放肆!樓月娘,你既從思過殿出來,就應安分守己,你若再興風作浪,我定不饒你!」
樓月娘道:「是麼?可你如今只是這藏劍閣中的一名普通弟子,你能拿我怎麼樣呢?」
長書道:「你不必如此囂張,只怪我一時疏忽,未能查明你從何而來,所欲為何……」
月娘驟然哈哈大笑,直笑得花枝亂顫,忽又面色一變,冷冷道:「傅長書,你以為會有人相信你麼?師父喜歡我不喜歡你,其他人也和我親近,蕭師兄不必說,就連明玉師叔,聽說以前和你很好,自我來了以後,還不是更喜歡和我在一起?你自小本是眾星捧月一般,誰知我和蕭師哥來了以後,再也沒人稱讚你、搭理你,大家都知道,你不過是嫉妒我……」
長書面色已變,仍盡力剋制著自己,她走到案前坐下,沉聲道:「你說夠了麼?說夠了就請回吧。」
月娘緊緊盯著她,嬌豔容顏上浮出一絲嘲弄神色,道:「我自然會走……你自己看看,你當初把我關進思過殿,多少人為我憤憤不平?你試劍輸給蕭師哥,又有多少人拍手稱快?師姐,你一向爭強好勝,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她輕盈轉身,笑道:「師姐,我走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
燭火輕搖,青衫飄然而出,不出片刻,腳步聲便已遠去。
長書急怒攻心,狠狠拍案而起,桌上燭臺應聲蹦落,「啪」的一聲,她猛然間驚醒過來,只覺額頭上盡是冷汗,原來竟是南柯一夢。只見桌案上燭火依舊,書卷齊齊整整,紙上墨跡未乾,正疑思不定,卻聽谷中鐘聲大作,寂靜深夜裡令人分外心驚。
長書霍然起身,鐘聲三短兩長,乃是谷中重要弟子的喪音。她頃刻間奔出大門,卻又記起自己已不是枕劍閣主人,正躊躇間,卻見前方一抹修長身影,正站在山崖邊向谷內探身而望。
她不知為何,心中七上八下,隱隱似有不詳之感,禁不住問道:「會是誰?」
明玉頭也不回,輕描淡寫道:「月娘死了。」
長書頓覺晴天霹靂,喃喃道:「不……這不可能……她、她怎會……」急忙穩定心神,狐疑道:「你怎知道?」
明玉道:「適才我在蕭珩那下棋,看守思過殿的弟子來報,說月娘在殿裡搶了一個弟子的佩劍自刎,想必這會兒百草師兄無藥可救,這才報喪。」
長書默默無語,明玉轉過身來,明亮雙眼看勞她,半晌不著邊際道:「掌門師兄今日已回谷,這會兒應該已在枕劍閣了……」
長書道:「那又如何?」
明玉輕輕嘆息一聲,兩人相對無言。長書往山谷看去,枕劍閣中已是一片燈火通明,她輕輕對明玉施了一禮,道:「師叔,那我去了。」急急走至山谷,這才回身一望,只見巍巍藏劍閣樓前,明玉的身影還佇立在脈脈夜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