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進入屋內後,飛快往內室走去,腳尖點地如鬼魅一般遊走。
屋內沒有掌燈,但是對於黑影來說,黑暗是保護她的盔甲,匕首從袖口探出撩開床帳,床上側躺的女人像待宰的羔羊毫無反抗能力任由她揮刀。
可是,這樣在夢裡被刺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痛苦轉瞬即逝,都不需要掙扎,不會遭受磨難,這麼好的事情怎麼能便宜她?!
把匕首收回,黑影掏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轉身走向邊上的方桌,將瓷瓶內的粉末倒入茶水裡,紅色的粉末遇水即化,淡茶被激發出濃香,似是鋒利見血的刀化成了暖帳裡的香軟美人,看似溫柔無害實則勾魂奪命。
端起那杯茶水,黑影走向床榻。
床上的人依舊無知無覺,嬌美的側臉似明月皎潔。
只要灌下去,這樣好看的月亮便會回到天上,不會再跟她搶月兔了。
黑影勾起唇,手中的茶盞搖晃。
忽然,床上的人一躍而起,踢向黑影,黑影向後躲閃,手中的茶杯掉落。
啪——
杯子碎裂,周圍大亮,整個屋子的燈燭被點燃。
黑影被忽然的亮光刺痛的眼睛,眯了眯眼,看向攻擊自己的女人,冷聲道:「你不是淑妃。」
‘淑妃’面無表情,繼續出手攻擊黑影,黑影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丟擲一枚香丸,想要扭身逃走,然而從角落裡走出兩個男子,一左一右將路堵死,其中一人直接用手擊碎了黑影的手骨,聽得一聲脆響後,黑影慘叫出聲,被壓制跪在地上。
黑影渾身痛的冷汗直流,聽到開門聲,抬頭一看,頓時劇烈掙扎起來,身後人在她背脊三寸點了一下,整個人便如抽去了蝦線的蝦子癱軟下去。
屋外前後走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身宮女裝扮的蘇窈。
黑影仰頭瞪著她走近自己,然後臉上的面具被掀開。
張姝蒼白的臉暴露在光線中,楚楚動人柔弱可憐。
若非那一身黑衣,誰又會相信,她就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你為何要這麼做?」
蘇窈本來以為自己親眼看到她下毒會氣憤害怕震驚,可是現在都沒有,她很平靜,只是想張姝親口說出原因。
張姝用一種格外深情的眼神凝視著蘇窈,看到她冷著的臉,忽而笑了下:
「你從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看到桃花面具的那天。」
張姝:「怪不得那天你反應那樣激烈,可是我只在宮裡戴過一次,你怎麼會見到?」
蘇窈:「你還沒說,你為何要殺淑妃?」
張姝不喜歡她這樣看著自己,想要起身,可是渾身無力,只能像一灘爛肉一般,她歪著頭,凝視蘇窈:
「因為她跟我搶你,她算什麼東西,敢跟我搶蘇妹妹,我不喜歡,不喜歡你喊她姐姐,不喜歡她的施捨和警告,所以,我要殺了她,可惜了,沒成功。」
蘇窈看著張姝臉上閃過的一抹失望,渾身發寒,澀著聲問:「那珍妃呢?你為何殺她?」
張姝:「不是你想她死得嗎,所以我就殺了她啊。」
蘇窈:「我?我何時想要她死?」
張姝:「她欺負你,你用蜂毒反擊,不就是想她中毒吃苦嗎,可是那樣的人不弄死她,她好了就會繼續欺負你,我不想你被欺負,你狠不下的心,下不去的手,我來幫你啊,蘇妹妹,是你想她死的,不是嗎?」
她說著大笑起來,病態的神情讓人毛骨悚然,似是察覺出蘇窈的害怕,她忽然大吼起來:
「你為何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會保護你啊,蘇妹妹,你不是說過嗎,咱們兩個要一起好好的,你會保護我的,可是我現在好疼啊,蘇妹妹,我好疼!」
張姝臉色蒼白,流露出痛苦委屈,似乎不明白蘇窈為何這麼對待自己。
蘇窈往後退了一步,冷聲道:「別演了,張姝。什麼保護我,不過是你恨珍妃看不起你,你的驕傲自尊不允許別人輕視你,而你的嫉妒心又不允許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他人覬覦,而我是最好的理由,所以你毒殺珍妃,毒殺淑妃,不過都是以我為幌子,發洩著自己的私慾,若你真的是為了我,那陳美人呢,她為何半瘋,不就是你的報復嗎?她三番四次折辱你,你早就恨她入骨,所以,你不想直截了當地殺了她,搬去碧波閣,就是未來要慢慢折磨她。」
她說完後,張姝的表情凝滯,一瞬間變得扭曲。
晏危站在一旁挑起了眉,自己的小娘子倒是關鍵時刻頭腦格外清晰。
「……原來我從未真正的瞭解你,但是我更喜歡你了。」
張姝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她沒有再繼續否認。
「你的喜歡可真讓人害怕。」蘇窈厭惡她的眼神,像是用舌頭在舔舐自己一般,黏糊糊的。
晏危擋在了她的身前,睨了眼張姝,如看死物一般:
「你真的喜歡她嗎?若是喜歡又怎麼會將罪孽加在她的身上,偽善、狡詐、貪婪,令人作嘔。」
犀利的言辭將那遮羞布一下子扯開。
張姝靜了兩秒後,瘋狂嘶吼:「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嫡女,我溫婉賢淑大家閨秀!」
晏危冷笑:「你是嫡女,但是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是你妹妹,你嫉妒她奪走了你的父親的關注奪走了大家對你的愛,所以你下毒害她不能入選,最後你頂替她入了宮,你厭惡珍妃,陳美人甚至淑妃,只因為她們身上都有你討厭的東西,你妹妹的影子。」
「……」
確實,那些人都是她厭惡的,全部都有她那個妹妹的影子,所以,她想折磨她們,殺死她們!
她瞪著這個出聲的男人,忽然大笑起來:「你是皇后,不,你是男的,哈哈哈,男皇后,好呀,怪不得蘇窈天天往坤寧宮跑,原來是這樣……」她在屋內找尋著什麼,眼底充血笑如厲鬼嚎叫:「你不需要我了,有了更好的依靠,所以你要除掉我,一切都是你設的局吧,故意表現得與淑妃交好,就是想逼我現身,好計謀,虧我一直以為你是單純的小白兔!」
蘇窈驚訝她的聰明,卻不承認她的話:「我是設了局引你出來,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從始至終我都沒把你當依靠,而我也不是什麼小白兔。」
一開始,她是以為她們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是這深宮的同伴,一起攜手度過餘生。
若是沒有晏危,沒有那麼多陰謀詭計,她們都是小小的采女,不受寵不爭寵,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會一起研究美食改善伙食,會折騰香膏香粉臭美,簡簡單單地當蘇采女和張采女。
晏危心口一疼,將她摟在懷中,「把她帶下去。」
在張姝被拖出去時候,蘇窈突然開口:「我見過桃花面具,在我被殺的時候。就在剛入宮的第二天,我與你分別後,因為我冷落了你,拒絕了你的相邀,你戴上了桃花面具,把我殺死,用匕首劃破我的喉嚨。」
張姝疑惑地回望她,覺得她瘋了,「這就是你做的噩夢嗎?不過,如果你真的冷落我,倒還真有可能,畢竟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挺喜歡你的。」
眼睛是清澈純潔的,笑容是明媚燦爛的,像是最美好的一塊宣紙,攤在她的面前,讓她這個從淤泥裡爬出來的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佔為己有。
等到張姝被拽入黑暗裡,消失不見了,蘇窈強撐得脊背軟了下來。
晏危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手掌貼在她臉頰蹭了蹭,哄道:
「我帶你去看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