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ok,確認一下你們猜對了嗎?如果猜對了請舉手。」

但現場只有寥寥數十人舉起了手。

「現在不許再看手機,」童然拿帽子擋住半張臉,只露出帶笑的眼睛,「請回答我,幾點了?

「嗯?不知道嗎?你們不是才看過手機?」

許多觀眾也感覺很奇妙,明明時間就在主螢幕上,他們卻一次次地忽略。

「我們再玩一個遊戲,」童然戴回帽子,朝前走了兩步,「請閉上你們的雙眼,不久前你們看了我五分鐘的舞蹈,能想起來我的領帶是什麼顏色嗎?」

臺下猜什麼顏色的都有,童然甚至聽見了綠色。他好笑地咳了一聲,「睜開眼睛,猜對了請舉手。」

這一次舉手的人更少,估計只有十來個。

「很有趣不是嗎?大家總會對一些近在眼前的東西時而不見,哪怕你已經看過了無數次。」童然理了理鬆鬆掛在脖頸上的深紫色領帶,半開玩笑地說,「我相信,如果舞臺上有一隻長頸鹿,你們同樣不會注意。」

「不可能——」

「你證明一下——」

「很抱歉,我找不到一隻長頸鹿來證明。」童然聳聳肩,「不過有人幫我證明過,他叫做鄧布利多,當然,不是霍格沃茲那位校長。

「這位魔術師先生曾在舞臺上變出長頸鹿,又在鏡頭和觀眾的注目下讓長頸鹿消失,而他最擅長的表演是讀取資訊。像福爾摩斯一樣,只需看你一眼,或者與你握手,他就能從你身上讀取許多隱秘資訊,例如……」

童然跳下舞臺,順著正中央的通道走到第四排,停留在一位短髮女士旁,「你好。」

女人唰地一下站起來,不等童然發問就激動地大聲說:「我叫蘇珊!」

童然失笑,無聲地觀察了蘇珊片刻:「蘇珊女士,你養過一隻狗。」

蘇珊眸光微動,不自覺笑了,「沒錯,我養過。」

童然從褲兜裡取出一盒火柴,劃燃一根後豎在蘇珊眼前。等火光熄滅,他輕聲說:「它叫星期五,是一隻金毛。」

蘇珊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的確有一隻叫做星期五的金毛,可星期五已經在兩年前離世,與她永久地告別了。

此刻,她的第一感受竟不是驚訝,而是有些毛骨悚然,同時被勾起了些許的傷感。她看過童然表演讀心魔術,可旁觀與親歷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她甚至害怕童然再講下去,在眾目睽睽下繼續剖析她的內心和過往。

但童然越過了她,走向了後面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年紀應該很大了,或許九十?或許一百?但精神看上去很不錯。

他簡略問候了幾句,便劃燃了第二根火柴,「您來自烏克蘭,年輕時曾做過飛行員——」

「什麼?奶奶你做過飛行員?」

「哇,好酷!是真的嗎?怎麼從來沒聽您說過?!」

孫輩們神色激動地追問起來,老太太含笑點了點頭,心情卻格外複雜。

她只是被孩子們帶出來散心的,並不認識面前的東方魔術師,然而對方竟說出了連她家人都不知曉的故事——她的確做過飛行員,而且是戰鬥飛行員,那時她的祖國還叫做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她是翱翔在高加索天空的獵鷹,如今……

她不確定魔術師是否知道了全部,直到對方送了她一架雅克-1戰鬥機的模型。

七十餘年前,她曾晝夜坐在這款戰機座艙裡待命出擊,她當時愛著的少年,也是駕駛著雅克-1衝向了德軍……

良久,老太太抬起佈滿皺紋的臉龐,含蓄又溫柔地笑了笑:「謝謝你,年輕人。」

童然繼續向前,他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划著,目標一個接一個地換,每一次都能說中對方鮮為人知的秘密,或者計劃中的未來,卻總是點到即止,不會過於暴露隱私。

彷彿,他只是單純想證明自己的推理能力。

當火柴劃到第五根時,童然來到了觀眾席最後一排。

他的目光滑過右手邊幾位觀眾,其中一個正是安妮,這會兒她攥著雙拳屏住呼吸,毫不掩飾眼中的期盼。

但很遺憾,童然選擇了她身旁一位叫艾倫的男士。

「運動員?」雖是疑問句,但童然語氣很篤定。

艾倫個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九以上。他似乎有些內向,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對。」

童然藉著與他握手時又問:「網球運動員?」

艾倫:「是、是的。」

「那最好不要抽菸了,會嚴重影響你的體力,增加你傷病的機率。」童然微微一笑,「我朋友也是職業運動員,他告訴我的。」

他早上還送了我二十個花籃。

艾倫訥訥道:「我、我儘量。」

童然只是禮節性地勸誡,他像之前一樣劃燃了火柴,「伯恩是誰?」

艾倫很明顯地頓了頓,「是我一個朋友。」

「他對你很重要?」

艾倫沉默片刻,「是的,我最開始就是和他一塊兒學習網球的。」

童然滅掉火柴,緊接著又劃燃一根,並點燃了一張硬殼紙片。

紙片下端慢慢燃起火光,輕薄的煙霧縈繞四周,童然輕輕吹熄,等待最後一點火星消失,他取出手機按開電筒,照在了紙片那塊被燒穿的窟窿上。

他本來就站在坐席最末,前方正對一堵牆,牆上映出不規則的陰影,隨著童然轉動紙片的動作,陰影漸漸顯現出一個陌生男人的臉部輪廓。

「這是伯恩嗎?」他問。

艾倫張大了嘴,「是、是他!你怎麼知道?!不,我的意思是,我們已經六年多沒見了……我……」

他語無倫次,童然卻罕見地尋根究底:「為什麼六年多沒見了?」

艾倫語塞,半晌苦笑了一聲,「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和我生氣,搬去了別的城市,也不打網球了……我、我一直不明白。」

童然疑惑地歪了歪頭,「你沒有主動聯絡過他嗎?」

艾倫有些失落地說:「他把我拉黑了。」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現場不少觀眾都發出了笑聲。

「或許你可以再試一試。」童然認真地看著他。

艾倫面露糾結,心裡卻蠢蠢欲動,他有預感,童然絕非隨口提議,自己只要撥了這通電話,就一定能聯絡上伯恩。

幾經猶豫,他還是拿出了手機,掌心發汗地輸入伯恩的名字。

艾倫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沒有開公放,而是將手機緊緊地貼在耳畔。

電話響了五六聲終於被接通,他緊張得心臟都縮成了一團,猜想著對方也許沉默,也許會問他「你是誰」,但聽筒裡的聲音卻透著驚喜:「噢!艾倫!真的是你嗎?我是不是看錯了?」

艾倫聲音緊繃:「是、是我。」

「你還有我的號碼?不,你怎麼會突然給我打電話?是撥錯號了嗎?」伯恩帶著笑音問。

「沒有,」艾倫吞了一口唾沫,神經逐漸放鬆,「我只是……只是……我很想你,伯恩,我非常想念你。」

伯恩驀地安靜下來,隔了許久才說:「抱歉,艾倫。」

艾倫迷惑地問:「怎麼了?」

「我以前……」伯恩笑了一聲,「我以前做了一些幼稚的事,給你帶來了困擾,我很抱歉。」

艾倫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頰,見伯恩先道歉了,他也小心翼翼地問,「你之前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艾倫,我一直都喜歡你,但你交了女朋友。」

艾倫渾身一僵,下意識看了眼周圍的人,明知道大家聽不見,還是急忙調低了手機音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思維攪成了漿糊,而伯恩也無需他開口,繼續道:「別擔心,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艾倫,明天我就要結婚了,我非常愛他……

「我本來以為你是來恭喜我的,看來你並不知道。但不論如何,我很開心接到你的電話,如果你有時間,願意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艾倫喉結動了動,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睛,「是的,我願意。」

沒有人知道艾倫聽見了什麼,大家只看見他掛了電話便怔怔地出神,又突然伸手,用力抱了一下童然。

童然拍了拍艾倫的背,分開後,他折返回了舞臺。

「對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這次不需要你們閉上眼睛。」童然揚眉問,「我的領帶是什麼顏色?」

現場倏然一靜,幾秒鐘後才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掌聲逐漸變熱烈,正如觀眾們慢了半拍的反應——童然的領帶不再是最初的深紫色,而是交錯的綜藍色條紋。

在人們寸步不離的視線下,他又一次完成了錯誤引導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