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托馬斯忍不住提醒:「還有兩輪呢……」

單板滑雪坡面障礙技巧的決賽有三輪,但並不計算三輪總分,只計算選手在三輪中間發揮最好的一次。

簡單來說,如果你前兩輪都失敗了,只要最後一輪能重新整理全場最高分,冠軍就是你的。

「我知道,」童然儘管只是個理論上的菜鳥,這種基礎知識還是懂的,「我不是高興嗎,難道你沒有聽說過一句話,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

托馬斯微微一笑:「lu看上去狀態確實很不錯。」

童然此刻就愛聽這種話,人也跟著膨脹起來,他墊著腳攬住了人高馬大的托馬斯,「朋友,下面才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第二輪比賽,大部分選手已經找回了狀態,失誤明顯比第一輪少了許多,中程連續有兩人超過了陸思閒的分數,其中一位加拿大選手還是上屆冬奧會單板slopestyle的銅牌得主,他在本輪中獲得了84.82的高分。

童然不免有些著急了,但還算冷靜。

他雖然喜歡金牌,卻也知道希望不大,只要陸思閒能夠順利完成每輪動作,超越自己就行。

成績的突破會豎立信心,陸思閒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信心。

他滿心期待著對方新一輪的發揮——

障礙區,過了。

前兩個跳臺,也很完美。

輪到第三個跳臺時,陸思閒挑戰了和加拿大選手同樣的技術動作,是他曾經很拿手,卻很久沒能在比賽中成功完成的triplecork1440。

雪板落地,雪花蓬散開一片雪霧。

耳麥裡的解說充滿激情地喊出動作名字,觀眾們的驚喜才剛剛溢位喉嚨,陸思閒就身體失衡坐在地上,順著坡道慣性下滑。

儘管他很快站了起來,但毫無疑問,這個動作失敗了。

「太可惜了!只差一點就能成功!」解說惋惜地嘆氣。

童然望著陸思閒離開的背影,只覺得四周環繞著冷風和枯葉,無比的孤獨和落寞。

他說不出的沮喪,恨自己為什麼要毒奶,還是那種恆河水混合三鹿奶粉的毒中之毒!

「dedi,你可以輕一點嗎?」托馬斯小心翼翼地開口。

童然倏地醒神,才發現自己一直掐著托馬斯的手,對方手背都被他掐出印子了。

他忙收回手,連聲道歉。

「你別擔心,」托馬斯靦腆一笑,「還有一輪呢,通常最後一輪才是見證奇蹟——」

「別奶!」童然簡直想跳起來捂住托馬斯的嘴,沒有人比他更懂毒奶的威力,「我們應該抱著平常心看比賽,不要老是把奇蹟掛嘴邊,意念也會對選手造成壓力。」

托馬斯:「……」

但童然擔心的人,此時並沒有什麼壓力。

陸思閒戴著耳機坐在候場區,聽著音樂沉思,完全不關心其他選手的表現。

他也沒有反思自己的失誤,腦中反覆預演著最後一輪的動作,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銜接要怎麼處理,直到有志願者通知他準備上場。

站在出發區,他可以看見賽區的全貌——複雜的障礙、高昂的跳臺,還有賽道終段零散的觀眾。

五顏六色的旗幟中,一抹紅最為醒目,一如他臂膀上的圖案。

陸思閒做了個深呼吸,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雪板滑下賽道。

他聽見了風的聲音。

在過往的人生中,他無數次聽過這種聲音,而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他八歲那年,以最小參賽者的頭銜,拿到了芬蘭青少年滑雪錦標賽的冠軍。

那一年,他的父親還很健康,在他完成最後一跳後激動地翻過廣告欄,將他高高地舉起。

父親也曾問過他——

「你想做職業運動員嗎?」

當時的他還不懂得職業的意義,懷著對滑雪的熱愛,說自己想拿冠軍,很多很多的冠軍,以及奧運冠軍。

他也並不知道,那時候的奧運會根本沒有單板slopestyle這個專案。

但父親並沒有打破他的憧憬,只告訴他奧運冠軍四年才出一個,你要和全世界的運動員爭奪第一,就必須付出極致的努力,才會擁有一點希望。

後來,他的醫生也說,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再適合迴歸賽場,如果想要實現目標,希望非常渺茫。

可是這個世界,所有所有的極限,本來就很渺茫!

雪板高高地躍起,帶著雪煙翻轉。

他不清楚登上珠峰是什麼感受,但即便是站在世界最高處,也不會像他這樣,將萬里長空踩在腳下。

陸思閒感覺自己很輕,像羽毛一樣輕盈,他的每塊肌肉都很舒展,每個細胞都在飛翔。

一片靜謐聲中,他久違地觸碰到了那扇門,那扇被稱之為極限的門,而在推開門的剎那,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贏。

「嘭——」

雪板落地,現場雅雀無聲。

童然揪著胸口的衣服,眼中是殘留的茫然。

剛剛……

陸思閒轉了幾圈來著?

他呆呆地轉頭,想要諮詢一下專業人士,卻見托馬斯也一副傻掉的表情,嘴張得能吞下一顆雞蛋。

而此時,耳麥裡終於響起了解說的聲音——

「ohmygod!triplecork1620!!!」

像開閘的洪水,全場的尖叫聲猝然炸開,讓人不禁擔心會引發雪崩。

在這個賽場上,從來都沒有人完成過這個動作!

直至今天。

童然怔怔望著正滑下斜坡的人,對方雙臂抱胸,以一種格外拽的姿勢向全場宣告冠軍的誕生,哪怕裁判根本就沒有打出分數。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感覺到手背的刺痛,下意識低頭,發現托馬斯正用力地掐著他。

「托馬斯?」

「抱、抱歉,」托馬斯像被燙了似的鬆手,臉漲得通紅,「我、我就是太不敢置信了,絕對沒有要報復你的意思!」

童然已經聽不見托馬斯的解釋,因為陸思閒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對方隔著半人高的廣告牌,向他伸出手,將他拉進了懷裡。

他迎接了屬於勝利的擁抱,耳畔是陸思閒微微喘氣的聲音:「謝謝,我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