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衰退

雷暴持續的時間,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這不分白天黑夜的陰雲下,所有人都看起來有點渾渾噩噩。

太子當然沒有救活,上吊自殺也並沒有給他留下多麼好看的死相,只是他必然也不再在乎了。

皇帝趕來的時候,已然得知了太子死亡的訊息。

他踏進景仁宮,宮裡只有兩個年長的太監坐在外頭的地上待著,而俞星城和小燕王在景仁宮正殿裡,收拾著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孔元節扶著皇帝,皇帝身邊的其他隨從並作兩列留在了景仁宮外。

這還是太子回來這幾年,皇帝頭一回踏入景仁宮。他站在那兒,愣愣的看著院子裡的樹,小燕王已經不再流淚了,他瞧見皇帝,快步走出來:「舅舅。老三停在醫局那裡,您要去——」

皇帝疲憊的擺擺手,就站在正殿前頭,問道:「你們在收拾東西?」

俞星城出來見了禮,皇帝攔住。小燕王垂手走過去,道:「我只是覺得有些東西,或許可以拾掇拾掇……雖然也不知道該放到哪裡去。」

皇帝表情有一種倦怠和空虛,他半晌道:「你知道他喜歡什麼,回頭一併收了,和他一同下葬吧。」

小燕王點了點頭,又看向皇帝的臉,道:「舅舅,你別傷心。老三心腸太軟,也太容易對往事較真,走了對他而言也是解脫了。到了那頭,與兄弟和母親團聚,也未必是壞事。」

皇帝搖頭:「並不是傷心。說句罪惡的話,我承受不起姓鄭的女人生的兒子,還把我當父親一樣仰慕著。我對這孩子,那一點點心軟不足為道,本就是利用大於念想。政局到今日這個地步,我早晚都要殺他,只是一想自己殺過兩個兒子,再面對他,我有那麼點老了的圓鈍,甚至覺得要下不了手。他自縊了,我腦子裡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覺得放鬆了。」

皇帝沒有邁上月臺,也沒有走進正殿,似乎是不願也不敢。

他終究是在院子裡四顆松樹下頭繞了繞,手撐著一棵樹粗糙的樹皮。

皇帝雖有城府,待身邊人卻真誠,這一點小燕王從他身上很好的繼承了。

但一直直抒胸臆的皇帝,卻發現心裡的情緒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幾次想開口,最後也只是道:「我這輩子甚少有疲累的時候,哪怕李娘和柔喆死的時候,我當時心裡只有仇恨和鬥志。但現在,姓鄭的被兒子弄死了,我最後一個孩子也死了……我竟然覺得有點累了。」

小燕王伸手要去扶他。

皇帝卻讓開了身子:「別扶我。我說的累了,也只是有一點而已。」

但他又伸出手去抱住小燕王的腦袋,抵了一下他額頭:「好孩子。你要好好的。」

看到別的孩子離去,第一反應是想要緊緊抱住自己的小孩。皇帝這個反應,就完全像是小燕王的父親一樣。

一會兒聽到內監們的呼喚,似乎是太子沒救活,又從醫局帶回來,要把屍體停在景仁宮。

後頭都是要禮部幫著張羅的事兒。

俞星城本以為皇帝會去看一眼太子,但當太子的屍體蒙著布裝在臨時的小棺裡抬回來的時候,皇帝竟然轉臉避開。棺一落地,皇帝便不能多待似的,急急的向外走去了。

他沒有演戲,沒有到了最後關頭搞一些所謂的「反省」與「眼淚」,只是落荒而逃。

禮部的人到達以後,就是漫長的流程和儀式,人不論死的時候多麼不安或痛楚,到辦葬禮的儀式上,依然像是被按進了流水線,一些過場只為了讓活著的人安心。俞星城作為外臣,要回到工部和官員去齋宿,而小燕王則要守靈。

這時候已經到了傍晚了,烏雲依舊壓頂,這一天彷彿天都沒有亮過。只是雷暴漸漸的遠了,俞星城和俞敬唯離開內宮,都往外走,她們倆走在滿是積水的夾道上都沒有說話。彷彿是翻了天一般的叛軍、士紳與資本家們的革命,剛剛開始,就因為太子的死打了個重重的頓號。

從夾道兩側,不斷地有太監們跑來跑去,俞星城聽到幾句他們的交談,說是什麼靈燈都滅了,連觀星廠的座鐘和望鏡也都不靈轉了。

俞星城蹙了一下眉頭,她們回六部的路上,經過欽天監,到了欽天監附近,才發現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俞星城還以為是宮內起火或雷暴的事情,但宮內火勢已經控制的七七八八,雷暴也都似乎離開了京師。

俞敬唯也有些好奇,到了近前,竟瞧見了裘百湖急急忙忙的往欽天監偌大的所裡趕,他瞧見俞星城,連忙過來,急道:「你身上沒出什麼事兒吧!」

俞星城不明所以:「身上出事兒?能出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