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菡擅長讀書的腦袋瓜子在這會兒派上用場,她指了指沙盤,在沙盤上難以看出來的天津幾十座大小橋樑,就跟報菜名似的說起各個橋樑的毀壞程度。她道:「如先生所料,大部分橋樑都被損毀,之前進入天津衛的凡兵只能分片區各自為戰,天兵與仙官也很難靠著房屋的掩蓋進行遠距離的行動,而他們一旦飛入空中,就會被空中盤旋的妖群襲擊。不過除此之外,這些妖類就沒有任何戰略或陣仗可言。」
俞星城:「還有什麼發現嗎?」
俞菡點頭:「妖群中,有不少都是海中的妖類對吧。它們……手段非常殘忍,根本就不把人類當做人類,就像是肉蟲一樣。有一些化作人形的妖物,還有點玩樂的性質,只想把場面搞大。但那些海中的妖類,真的是在吃人……」她說起這個,臉上的表情愈發難看,甚至幾欲作嘔。
俞星城看著在沙盤上空漂浮的幾片陰影,能從不太清晰的輪廓中判斷它們是海中的妖類。它們的殘忍,難道是因為人類長久以來,也把它們當做食物一樣大肆拖網捕殺嗎?
只是俞星城忍不住想起戈湛。
按照俞星城對鯨類一族的瞭解來看,鯨一直是海中妖族的王族一般的存在,是大妖雲集的種族,為何在整個天津衛都沒有看到一隻鯨妖的存在?
俞星城愈發意識到戰場的嚴峻,京師的援軍還未到,她抬手道:「準備收拾東西,帶上沙盤,帶走此處所有的天兵凡兵,並召集之前在海灘上的兵力,我們需要距離天津衛城中更近的地方指揮戰場。太子殿下,寫好了嗎?」
太子從下層走上來,將手中的摺子遞給俞星城。
俞星城察覺到他手心滿是汗水,甚至連摺子的錦面都溼乎乎的。
她展開,快速的掃了一眼,立刻用靈力封死摺子,遞給了北廠的戌三,他點頭揣在懷中,迅速御劍飛走。
太子驚異:「俞大人不再看一眼。」
俞星城:「來不及了。也沒什麼好看的。此刻咱們都是一條心,畢竟這群歹人目標是京師,而太子是大明的太子。我也相信殿下撰文的條理。」
太子喉嚨動了動:「是。」
此處的大沽口炮臺面朝海岸,但已經很難看到天津衛城中,駐守在此處的幾百位天兵凡兵也動作起來,眾人登上飛車,準備前去天津衛上空,雖然更危險一些,卻也有利於臨場指揮。
而俞星城與太子同乘,身旁有天兵襄護,鷹妖的拉動下,成群的戰車飛向戰火漫天的天津衛城中。
她直視地面,卻在思考著身旁的太子。
俞星城發覺自己無法完全看懂太子。因為關於薊山有鯨鵬庫房的訊息,是俞星城故意說出口的,一切都是為了和燕王配合的計劃。她也心裡清楚,這一封書信大機率不會送到宮中,所以連她的靈力封條,都是做的不甚嚴密高明。
但太子卻在書信中後幾頁,一字不提薊山的鯨鵬庫房,甚至寫到燕王已經被宮中急召回京師這樣的錯誤資訊。
他知道這書信會被攔截。
太子不希望鯨鵬庫房被襲擊。他更不希望暴露燕王的行蹤,招致他被埋伏。
明明江南士紳集團策劃的這次行動是與太子有著緊密的聯絡,他卻顯得猶豫與慈軟,甚至選擇了背叛。俞星城愈發懷疑,那些所謂的太子跟班,根本就是太子身邊的「監視者」。
太子沒法站邊,他的天然代表皇權的太子身份,與他的背後資本萌芽、士紳集團的支援者,是天塹般的割裂,但他能活到今日,能重回皇帝身邊,這會撕裂他的明面與暗面的權力又缺一不可。而他的心更是愈發搖擺。
俞星城一瞬間趕到了某種欣慰與決然。
太子或許還是小燕王記憶中的那個老三。那個他感慨的懷念的,他以為消失不見的老三。
但俞星城更感覺到了與他的勢不兩立,感覺到了他的非死不可。真要是選了邊,還說不定能悶頭走到黑,畢竟不論是穩固皇權還是資本世界,都各有利弊,而他的太子身份本是資本陣營走上君主立憲制的一張王牌。
都在賭皇帝不敢殺他,不敢讓燕王這樣身份離譜的人繼位。
可他的搖擺就一下子讓他這張王牌變成了軟肋。皇帝如果瞭解他的本性,絕對會在性格搖擺的正統血脈太子,與血統大有問題但性格合適的小燕王中選擇後者。而且是毫不猶豫。
皇帝就是敢做這樣的事。
如果能豁出去,儘早殺他,甚至可能是破局的最好辦法。
畢竟太子背後的這一幫人,已經都敢打到天津衛來了,早就沒有什麼可以圓融共存的時間了。
俞星城心裡甚至有一瞬間的衝動,周圍都是俞敬唯的天兵,她的電流可以一瞬間爆發出致死的量而無人發現,如果太子從戰車上被電死摔落下去,連屍體都可能找不到。
她指尖隱隱匯聚起靈力。
太子忽然輕聲道:「朱略會不會真的死?」
俞星城:「……你認為他會死?」
太子直視遠處,只留給了俞星城一片側臉與鬢角:「我知道,他是目標之一。有人會埋伏他的。聽說有一位能夠建立結界,停滯結界中一切物體動作,消解一切力量的修真者,就是他們在調查朱略的靈根多年後,選擇的一位暗殺者。我覺得他們有備而來。」
俞星城:「太子殿下確定要跟我說這個嗎?」
太子垂下頭:「……」
俞星城也不說話了,她以為太子會明白自己的失言,明白自己的處境。
卻沒想到太子在內心沉默鬥爭許久後,仍是要說出口,說的甚至有點發狠:「我不想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