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鯨群

俞星城本來一瞬間要伸出去的手指收了回去。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一種自己陷得太深的恐懼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知道自己雖然身在官場,卻自認心生羽翼,靈魂自由。她雖然被捲入政治鬥爭且支援小燕王,卻從未想過做其中定局的那個人。

為了破局,將太子殺死並且從戰車上推下去,俞星城有做這事的膽量。

她卻無法想象自己做這件事。

自此以來,她的殺戮大多為了反擊與自保,是在某種你死我活的情況下,承擔屬於她的責任。現在她卻因為自己的一些政治站隊,將複雜軟弱的太子直接殺死,這是她當年仰望鯨鵬,滿心向往時的自己,會想幹的事嗎?

更何況俞星城有一種很明顯的預感,或許不必她出手,皇帝就很快就要做出決策了。

這次挑釁徹底撥動了皇帝的神經,而他有過太豐富的血洗朝堂的鬥爭,以他的性格,或許會不動則已,一動便是徹底的腥風血雨。

俞星城想著,捏緊了手指,太子沉默著,他們的車隊似乎避開戰場擦邊飛行,但依然有不長眼的妖衝過來。甚至俞星城還看到一個在半空中亂呼扇的大扇貝,想要來夾住前頭那輛戰車——

俞星城還沒出手,她所在的戰車上的幾名天兵,拉滿弓箭朝前頭的大扇貝射去。大扇貝察覺到危險,猛然合住它掛滿藤壺的貝殼,但幾枚扎到它貝殼上,竟然如電鑽般旋轉。不過這大扇貝似乎把自個兒的殼加強到了極致,那箭矢鑽的直冒火星,卻無法傷他分毫。

而幸好,前頭一輛戰車上幾位天兵施法,一團火焰包裹住了那大扇貝,猛烈灼燒起來,大扇貝被火燒得表面乾燥內裡炙熱,立刻張開殼來,它亦知張殼危險,立刻就要在空中打個轉夾住戰車。可那些在殼上猛鑽的箭矢反應更快,就跟空中的鐵蛇一樣鑽入扇貝殼中,一時攪得那大扇貝跟張嘴似的呼扇不已,直直從空中墜落下去了。

確實像之前俞菡所說,俞星城明顯能看到城中大肆作亂的,更多的是「海鮮」們,而新妖皇傲雲的手下則是已經在衝向京師,沒忘了他們「挑戰聖主」的夢想。天津人吃了一輩子螃蟹,大概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看到大螃蟹爬過九條河,蟹鉗子一拳搗掉一個鼓樓高廟吧。

別說天津本地凡民嚇得磕頭,要是俞星城今晚飯桌上吃過的玩意兒第二天來攻城,連她都要心裡惴一惴。

而她也看到不少妖館的熟識的妖類,或飛翔在空中,或化作原型在瓦舍之間跳躍,與一些妖類纏鬥在一處。

太子:「我們要到何處去指揮?為何不落地?」

俞星城道:「暫時還不落地,我們幾百人派不上什麼大用,暫且等待援軍。」

「天兵的援軍嗎?」太子似乎隱隱約約瞭解幾分處境,因為他看到前後幾輛戰車上的學子,有一些面露慌張神色,他這才意識到周圍全都是俞敬唯的天兵,而他們被天兵牢牢夾住飛在空中,簡直就像是在移動的囚籠裡。

俞星城:「都有可能,我妖界朋友多,還請了別的援軍。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請的來,但只希望它們能比天兵早些來。」

說著,她聽到海浪的聲音如在耳邊,遠處,那深藍色的海水如幕牆般升起,白色浪花簇在幾十米高的浪頭頂端。太子驚得抓住了欄杆:「這是海嘯嗎?!」

俞星城看到了那月光下豎立起的如深藍玻璃般半透明的海水中,有什麼龐大的身影緩慢地靠近,撞破了那高高的海水,細碎的浪花撒遍天空與海岸,如擊碎成粉末的玻璃,隨風飄散,而海中的不速之客響起悠遠的深邃管道般的鳴叫,朝天空中飛來。

是鯨群。

它們成群結隊,無數海水從他們或光滑或粗糙的各色肌膚上流下,隨著兩翼微微閃動,它們身形的陰影下如有磅礴的大雨,一路澆滅了從海岸而來的篝火與燈光。而俞星城他們的車隊轉向慢了幾分,車尾幾乎是擦過一頭座頭鯨旁,月光如斜雨,從薄薄的雲層中瀉下,落在它包裹著海水的溼潤肌膚上,俞星城幾乎能看到他們的車馬燈在座頭鯨脊背上劃過的反光。

那座頭鯨既好奇又溫和的掃了她一眼,看起來如石頭般的瞳孔轉過去,擺尾遊入鯨群,飛向了北大關老街巷的上空。

在其中最龐大的藍鯨的對比下,那些在天津上空飛向的鯨鵬似乎配不上這二字。而虎鯨則既跳脫又敏銳的四處擺首。有一些連俞星城也認不全的鯨鯊,抹香鯨或是其他鯨類,它們或是如新生兒一般光潔油亮,或是佈滿藤壺與捕鯨槍留下的十字疤痕。

而在其中,也夾雜著幾隻明顯體型較小的白鯨,而整個鯨群最前方領頭的,更是一隻中等體型的白鯨,似乎清亮的鳴叫了一聲。

雖然沒有人形的美貌,但俞星城依然能辨識出他的聲音。

在戈湛說要去插手此事的時候,俞星城絕沒想過他能夠帶領鯨群前來,畢竟他離開自己的種族也有一段時間了,而或許這些鯨群也不覺得同屬海洋的妖類屠殺人類,是什麼值得它們出手的事情。

但這些鯨群又確確實實的飛向了天津衛上空,而未襲擊任何在空中的鯨鵬或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