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寰卻眯起眼睛,有些警覺的看向那老太婆。老太婆用木勺將冰屑舀到黃銅盤的時候,熾寰忽然抬手,抓住了她手腕:「你是誰!我聞得到——你身上的氣味。」
俞星城戒備起來,那老太婆但笑不語,指了一下黃銅盤子。
冰屑落下,瞬間化開,忽然在那錚亮的黃銅盤中,水滴似蓮花盛開般在盤中擴散,但緊接著彷彿是有一朵真的粉色蓮花,在盤中開放,凋落,花瓣一層層不休不止的向外綻開,金光大盛,彩輪與梵文真言在蓮花旁邊旋轉,漸漸形成了迷幻迴圈的景象——俞星城想要挪開眼,卻連腦袋都轉不了半分,那老太婆的聲音似遙遠似耳邊,似男似女傳來,說的明明是她完全聽不懂的古老語言,入耳後她卻能夠毫無障礙的理解意思!
俞星城聽到對面的熾寰,緊咬牙關,忽然憋出了兩個字:「梵天!」
印度的三大主神之一的梵天?!
那個創造世界與夢境,卻不被人喜愛的四面佛梵天?
怎麼會在這裡?!
梵天的聲音聽起來更像個愛調笑又賤兮兮的年輕人,他陌生的語調從四面八方傳來:「果然。東方上君身邊的那隻黑蛟,是你來到了我們的地方。早在幾個月前,我們就察覺到你出現在人間的德里。」
聽熾寰的語氣是跟他們認識的,他怒道:「放開我!別耍我!我只是來玩,又不是跟聖主一同來的!」
俞星城目光沒法從黃銅盤上的無邊幻象離開,餘光卻察覺到老太婆化作四手四面的原型,水光圓潤的面目,纖長的四肢,頭戴金色寶髻,行動上卻仍然快樂且熟練的刨冰,似乎早就在人間幻化生存多年。
梵天:「哦,nonono,你撒了謊。」
俞星城:……這神還他媽說英語!
梵天一隻手抬起來,豎起手指,貼在他豐潤油滑的嘴唇上,他衝熾寰拋了個媚眼:「我們察覺到了德里地下的水晶被注入了強大的雷電,許多神都覺得這雷電的氣息有些熟悉。果然,還真讓我找到了你。對面這位,氣息上有些像,卻又有所不同。是她的隨從嗎?」
熾寰:「不是。」
梵天整張臉太過追求水亮光滑,看起來就跟全臉注射玻尿酸一樣,在陽光下像油嫩的水晶肘子,他還是能從假臉上擠出一個膩味的假笑:「哦對,也是。畢竟你們東方的神壇都已經崩塌了有一段時間了。那位上君是出了名的懶惰與不愛管閒事,你不也很不喜歡我們這裡嗎,竟然會跑過來?」
熾寰咬著牙:「我不喜歡這兒,是因為不喜歡你!如果你們不是每次都在她帶我來的時候,把我拿在手上搓著玩,我也不會這麼不想見到你!」
梵天左右的兩張臉擠眉弄眼起來,他往桌子上妖嬈的一趴,看向無力掙脫幻象的俞星城,細長的金色甲套蹭了蹭她的臉:「哦,確實,不是隨從。有她本人的氣息。我也沒別的意思,就問問。當是打個招呼。」
梵天笑著的臉對著俞星城呵氣,周圍的人似乎都絲毫沒注意到這麼大一個四面佛趴在桌子上。他後腦勺的那張臉正在對熾寰坐著鬼臉,熾寰強忍著怒氣:「都說了來玩的!我早就跟上雲神殿沒什麼關係了。來你們的人間玩一玩也不行。而且還都是在幫你們!」
梵天嘟起嘴,臉上現出幾分嬌憨。俞星城被他跟果凍似的嘴唇逼得不願直視,還是道:「我們都快要離開了,自然沒有打擾貴地主神的意思。如果您與熾寰有些舊緣要敘,那請你們私下談,不必用這種辦法。」
熾寰破口大罵:「俞星城你又是這樣賣老子!老子跟他們沒什麼好聊的!」
梵天放鬆下來,露出了一個有那麼點苦澀的笑容:「你確實是她。不過我都會化身在這兒賣賣椰子,那位古老的東方上君走入滅亡,又有什麼驚奇的。若是不下定決心支援那位女王,我們滅亡也不過是幾百年的事兒。」
俞星城:「你們幫她了?那德里被滅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梵天緩了緩手指:「我們自然有我們幫忙的方式。」
梵天撐起身子來,這個髒汙且破舊的攤子旁,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人間的汙穢與不體面,輕聲道:「我懂了,你來這裡確實沒有什麼目的。如果是你的一縷亡魂,還想要走遍這個世界,跟那麼多虛弱且年邁的神告別,那麼就請快一些吧。」
走遍世界……與眾神告別?
俞星城的目光終於能夠掙開幻象,她努力想凝神望著梵天,但梵天的形象卻像個夢中的虛影。
梵天動了動手指:「你錯過了阿圖姆的死亡,甚至連阿努比斯的最後一縷殘魄都沒來得及見面。而雅威更是早已連名字都消散,我聽說有些猶太人想要復國並拯救他的最後一絲亡魂。古老的主神中,除了死的最早的馬爾杜克,就只剩下了你……」梵天的神情有些悲傷:「而就連你都選擇了走向自我毀滅。」
俞星城被他說的太陽穴亂跳,張口想說什麼卻說不出。
「去向他們告別吧,同樣被忘記名字的你。」梵天轉身,背後的臉合上了雙眼,他似乎不願意再多說,隨著身影如同片片蓮花消散在陽光下,他道:「我們早已虛弱,未來終將重蹈覆轍。」
俞星城瞪大眼睛,老太婆的身影與梵天一同消失了,桌子上只有那裝滿水的黃銅盤。
熾寰半垂著頭,過了好一會兒站起身來:「星城,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