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猶疑

俞星城有些發愣,快步追上了熾寰。

熾寰的神態已經不是悵然若失,更是一種面對大廈將傾、無法挽回的沉默。

她心頭一緊,連忙叫了一聲:「熾寰!你怎麼不等我。」

熾寰站住腳步,回頭看她,垂著腦袋。

俞星城抬起扇子遮著強烈的日光,看他不說話,又伸手在他臉邊扇風:「……你來過印度?見過梵天?」

熾寰抬起臉來,仔仔細細的看著她,他目光太過專注與細緻,不像他平日裡不耐煩不多想的樣子。俞星城竟心驚肉跳,忽然怕他說起來一句「你不是她」或是什麼「我認清了現實,她已經不在了,我要走了」之類的話。

俞星城無法確信熾寰是否真的分辨了「神」與她,更不敢確信熾寰留在她身邊的理由。

畢竟他要常常跟著她跑南跑北,有時候要在船上悶著很久,或許他出來之後後悔了?覺得不如跑去遊山玩水,不如回去奪位當他的妖皇?

她就要開口,熾寰卻似乎平靜下來,伸出手去牽住了她手腕,拽著她往車上走:「不要跟那個梵天說話了,咱們回去。」

俞星城被他拽著走了幾步,她伸手給他扇了幾下扇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感覺像是忽略他太久,忽然怕他跑了,連忙哄一鬨,表現出幾分也會照顧他的殷勤來。

熾寰推了她手一下:「你是不是傻娘們,給我扇什麼,我不需要什麼扇子。而且一股香味,你要嗆死我嘛!」

俞星城沒想到自己難得溫柔,還被他轉頭罵了:「……你不是變溫動物嘛,我怕你中暑還不成。」

熾寰拿手背貼了她臉一下:「我涼的很。你才燙呢。」

他晃著俞星城的手腕,大邁步走向車駕,俞星城用扇骨敲了敲他腦袋:「我問你話,你還沒回答過我呢。你見過梵天,來過這裡?」

熾寰跳上了牛車,拽著俞星城登上車來。她落座在他旁邊,衛兵合上車門,熾寰才道:「這一兩百年,這天下的各地神明,其實會面頗為頻繁。至少跟過去相比,頻繁了很多。主要是變的太快了。幾十年不見,說是西班牙人打個仗,末席的那些瑪雅、印加的神就消亡了;一個不注意,說是法國改個革,基督世界的耶穌便元氣大傷了。不過佛、基督、與伊斯蘭三位最高神不怎麼露面,畢竟他們之間齟齬太多,戰爭不斷——」

「所以就經常把咱們聖主請去。她遠在東方,少有矛盾,就算是釋迦摩尼的僧眾曾大肆佔據過她的領地,她也不曾露面不願惹事,是性子最無所謂的那個。但她誕生又比三大教神更早,就算是沒有實權,也佔了個祖宗的名分。她有時候也是閒的,就出去參加會面,但基本就是神的諸多化身在場上爭執,她抱著我在一旁打哈欠睡覺。」

熾寰笑了笑:「像是印度教幾位神,也是自知傳教傳不出去,自己又是多神教,做什麼決定都要投票都要絆手絆腳,也是那種不愛管事兒的型別,就跟她關係不錯。梵天最是性格活潑又自來熟,他們也有蛇神,就總是老來逗我玩。她每次都嫌梵天太吵太煩人,把我塞過去給他玩,然後自己躲在邊上發呆睡覺。」

俞星城:……怪不得她剛剛讓梵天私下找熾寰去,熾寰立馬控訴她又把他給賣了。

但俞星城也注意到,熾寰說的都是「她」,特別是從貔貅指出俞星城與聖主並非一人後,熾寰接受了這一點,改變了說辭,對她的態度卻也反而更……親近了。

俞星城思索著,熾寰拿腳尖碰了碰她腳尖,他那腳上大碼繡花鞋,看的俞星城忍不住把他裙子往下拽了拽。熾寰道:「怎麼?你不願我說這些?」

俞星城:「沒有。只是覺得梵天的語氣有些悲傷。」

熾寰笑:「是,他們這些不斷面臨生存危機的神,忙的沒空去懷疑自我的存在吧。不過活久了總會如此陷入自我懷疑,有許多上千年的大妖,最後都選擇走入深山密林,自我了卻呢。」

俞星城轉過頭來:「你不會也——」

熾寰連忙擺了擺手:「可別了吧,我剛過上兩年有人關心的好日子,還沒享夠福呢。誰願意死誰死去,別拉上老子。」

車馬行駛向回紅堡的路,熾寰腦袋伸出去看風景,沒見識的不斷說著路上看到的奇奇怪怪的人和景。

俞星城不願意沾染一臉塵土,坐在車裡打著扇子,忽然後知後覺:……他說剛過上兩年有人關心的好日子……

不會指的就是呆在她身邊這兩年吧?

……可她確實也沒怎麼花心思好好待他呀?

難道這對他以前的生活和經歷來說,已經算是好日子了?

俞星城細想下來有點心疼,拽了拽熾寰:「你是想把腦袋放到外面去吃灰嗎?進來好好坐著。」

熾寰賤笑:「不,我是在醞釀醞釀,給你吃屁。你等著。」

俞星城:「???」

她反應過來,一腔溫柔徹底化作怒火,按住熾寰的腦袋,把他拽回來:「你敢在馬車裡放屁,我就把你當褲腰帶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