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吭聲。
俞星城十分滿意,轉頭睡覺,但也只滿意到醒來之前。
第二天早上,夢裡都輾轉反側喘不動氣,她依稀醒來,只覺得胸口沉甸甸的。她迷糊的伸手推了一下,壓在她身上的黑蛇死沉,巍然不動,她睜不開眼,低低罵了一句髒話,伸手想要去拿水杯,卻只碰掉了瓷杯——
屏風外頭的貔貅似乎早就醒了,一聽見裡頭的動靜,狂喜的衝過來,也跳到了床上,開始踩著俞星城蹦躂:「你醒啦!你醒啦!我們吃什麼!能不能帶我去飯堂!我們去吃早飯吧!」
被狗和蛇壓到快喪失意識的俞星城,只發出了一聲痛罵:「滾!」
過了幾日,等他們從上海縣出發,集結船隊停靠在廣州港進行最後補給。
他們的大船隻靠近了廣州的軍營港口,也看不到什麼廣州府內的繁華景象,但能看到廣州附近港口來往船隻之多,幾乎令人震驚,每一艘船似乎都有嚴格的入港時間,效率極高,沿海碼頭似乎一天能停走數百艘遠洋大船。
但俞星城他們並不入城,只在軍營港口裝填滿了煤油煤塊,和各種佛郎機、遠端炮的彈丸,而後就帶著這將近三百艘的遠洋船隊,前往淡馬錫。
那裡是他們的第一個停靠點。
在他們正式離開大明海域的那個白天,小燕王也終於在船上開了第一次會,總算提及了此行的目的。
進入書房開會的人並不多。
譚廬、俞星城、溫驍、裘百湖,還有兩位都司的軍官和禮部郎中。
八個人就坐在一張方桌旁邊,末蘭替他們幾位倒茶,船上的輕微搖擺大家都早已適應,小燕王在方桌上攤開了兩張地圖。
一張是萬國輿圖,一張是印度山川圖。
裘百湖點上了煙槍,小燕王撐著桌子道:「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人知道,大明一直在支援印度的莫臥兒王朝,之前曾經通過烏斯藏和淡馬錫的海路,販售了鯨鵬與戰船給印度,槍支更是不計其數。在今年三月左右,印度的拉克希米王后與英軍開戰,但九月德里被攻陷,拉克希米王后陷入被動。而且現任莫臥兒皇帝阿克巴二世,聽聞已經病重,如果皇帝病逝,關於王位的空缺也會引起內部爭鬥,這位驍勇善戰的王后將更加不利。」
「而一旦印度的本土戰爭完全被英軍平定,大明失去的不只是一個重要的武器與船隻、飛艇的賣家。」小燕王道:「這一點,俞少卿可以說明。」
俞星城作為萬國會館曾經的主心骨,自然是瞭解這些局勢的人,她清了清嗓子:「印度每年消費最多的物品,是丁香,肉桂,戰馬,香水,紅寶石,以及貴金屬。戰馬來自奧斯曼國,紅寶石來自於英屬緬甸和暹羅,香水來自英法,貴金屬來自於阿富汗各汗國。這些都是富人的玩意兒,但消費最普遍的,就是丁香與肉桂,而最大的丁香肉桂生產地,來自於印尼、馬來等地區,而在十五年前大明奪取淡馬錫之後,南洋華僑商會獲得了印尼馬來地區的收購權。」
她指了指地圖:「南洋華僑商會抽走六成利潤,三成分給印尼與馬來的王國,一成給淡馬錫本地的財政支出。而後南洋華僑商會的商船再從印度帶來大米,糖,油,棉花,染料,販售給印尼與馬來。單是去年南洋華僑商會在這條來往商路上繳給朝廷的利潤,就約等於去年兵部開支。」
兩位都司軍官雖然聽說過大名鼎鼎的南洋華僑商會,卻一愣:「這商會如此暴利,到底是誰在掌控。」
俞星城看了他們一眼:「諸位遠離京師太久了,或許有所不知。戶部已是大明六部中第一部,下設民醫部、商行部等多部。而南洋、西洋兩大華僑商會都掛名在商行部下,雖不錄名,不留檔,但任命、賬目全都是直接提交給內閣的。西洋華僑商會尚未成型,但南洋商會幾乎已經遍佈三寶太監鄭和曾下洋時接觸過的多數王國。」
兩位都司軍官,本來以為以其官品,到了這場上雖然不熟悉事務,但好歹也是個能拿主意的人。但現在看來,這些小燕王身邊的主卿、少卿,雖看似官位不高,但都是皇帝親選——這些才是漩渦中心的京官。
那兩位軍官訥訥的點頭,沒再說話了。
俞星城:「嗯,所以也就是,如果這條商路被斷,屆時可能會損失大明近四分之一至五分之一的稅收。」
譚廬也嚇了一跳:「四分之一!」
小燕王:「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拉克希米王后不要倒臺,幫助莫臥兒擴大國土,想盡辦法把英軍從印度擊退,讓印度能夠不再受印度鉗制。」
其他幾個人都一臉嚴肅,俞星城卻坐在火爐邊,烤了烤手,輕聲道:「皇上是這樣原話說的嗎?」
俞星城說話有些不客氣,裘百湖都朝她看過來。
小燕王直起身子來,他卻並未被冒犯,或許是他習慣俞星城的說話方式,也希望她說的直接一些。
只是他一愣,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
溫驍半垂著眼睛不說話,裘百湖低頭點菸,譚廬和兩位軍官卻把目光在她倆之間來回擺。或許是他們習慣了官場上的委婉辭令,總覺得這倆人說話像是即將會吵起來。
譚廬心裡想的是:不是說小燕王似乎和俞星城有些私下情愫或來往?難不成是已經定下了些什麼婚約?
兩個軍官想的卻是:……媽的,小燕王這會兒溫和的反問,是不是一會兒就要把這女官拖出去斬了啊!
俞星城無視他們變幻莫測的表情,道:「在座諸位,我說話直接,只是因為我們不是在官場了。我們是一個必須團結的一群水手,來擁戴幫助我們的船長——燕王殿下。離開大明的口岸,那些虛與委蛇就必須拋下。我或許無禮的質問殿下,正是因為我需要竭盡全力幫殿下達成皇上的期望。」
小燕王笑著拿起了茶杯,忽然對末蘭抬手道:「末蘭,把茶換了,上些葡萄酒。」
他從戎服腰帶上掛著的袋子裡拿出了一個瓷盒,裡頭裝的是手工的捲菸,小燕王問裘百湖借了個火,道:「有人要嚐嚐嗎?俞少卿,來一根?」
俞星城搖搖頭:「我暫時不需要。」
末蘭將茶杯撤下去,換上一些銀盃,倒上葡萄酒,小燕王夾著煙,端起酒杯,笑道:「俞少卿說得對。從這一刻離港,我們就要把彼此當做家族成員一樣,來對付我們所有可能遇到的事。因為茫茫大海上,咱們只能相信彼此。我也回答俞少卿的問題,皇上對於印度問題上,給予我的指示只有一句。」
「別他媽讓大明朝有了損失!」
小燕王一身圓領戎裝夾著煙拿著銀盃,笑起來:「就這句話。」
俞星城垂下眼:「我問您,只是因為……我們不可能驅趕走東印度公司。印度是大英絕不會放手的殖民地。我們能做的就是,給莫臥兒王朝續命,然後讓這個孱弱卻富饒、歷史悠久的王朝,一邊如百足之蟲般只剩軀殼,一邊掏空了他們最後的珠寶黃金用來換取大明提供給他們的武器。這就是帝國利益。」
譚廬喝不慣葡萄酒,抿了一口眉頭就緊皺的放下了:「可,這樣能續命多久?我們要讓印度不要成為大英的領土才行!」
俞星城喝了一大口,將銀盃放在了地圖上:「如果想要讓印度永遠不被大英完全佔領,那最起碼要續五十年至百年,直到這萬國輿圖上再也沒有可以爭搶的土地了,就到了英、法、奧斯曼、沙俄,大明,這些國家決一死戰的時刻了。當那時候大英被消磨的根基虛弱,才有可能。您能給莫臥兒王朝續命五十年嗎?我看五年都難。我們就是要先拖。」
裘百湖也抬起眼來:「拖?拖到什麼時候。」
小燕王緩緩開口了:「拖到英法之間先開戰的時候。他們的本土靠的太近,膨脹的規模又太像了。早晚會開戰。到時候就可能有轉機了。但那也只是轉機而已。如果未來英國大獲全勝,他們更加強大,更加能完全控制印度了呢?」
俞星城倚在太師椅的椅背上,輕聲道:「如果那樣,我們就繼續和英國做生意。只是這相互需要,相互揣著刀子的舞蹈,就是貼面舞了。我們必須要做好跟英國長期打交道的打算。所以,這次幫莫臥兒度過難關,必定不能以大明朝的身份出兵,更不能讓戰船開炮讓士兵登陸,我們只能派出一小部分人以來訪的名義幫忙。為的就是不跟英國撕破臉皮。」
小燕王長吁一口氣:「可是俞少卿,我聽說在德里附近,巫師與婆羅門分別召喚惡魔與溼婆作戰,單是德里西南部的平原上幾如焦土,凡人不敢接近。這樣的戰爭,也是一小部分來訪者能夠逆轉或解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