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開幕

俞星城喝了口茶:「一個沒有陰溝暗巷、廢墟破敗的城市太虛假可怕了。這部分不允許出現的骯髒與不體面,一定會藏在人們的心裡。」

吏員呆呆的,俞星城對他揮了揮手:「下去吧。」

等到合上門後,俞星城撥出一口氣,緩緩展開了紙條。

上頭就只有簡單一行字。

「戰爭不會發生。」

她手抖了一下,不可置信的又讀了一遍。

……難道所謂的先知真的存在?為什麼連她沒說出口的問題也都知曉?!

所以大明與英國之間,不會開戰嗎?

俞星城看向玻璃窗外被晚霞染的如夢似幻的橄欖山,握緊了紙條,她對這個城市的不祥預感更深了。

俞星城的驚疑不定,在萬國會館即將開幕的那個清晨,得到了真正的答案。

她天不亮就從家中醒來,熾寰因為天暖和起來,就開始喜歡一條蛇睡在她的漆木桌子上了,應該是早起的鳥妖幫她把門口報箱中的小報叼了進來,不敢靠近桌子上的熾寰,就放在了窗臺上。

俞星城揉著眼睛,把小爐的火和靈燈點上,一邊熱著茶,一邊展開報紙,就把報紙搭在了呼呼大睡的熾寰身上,他也沒半點反應。

茶熱好了,小報翻到後頭幾頁,就在右手邊一塊看起來不起眼的四分之一大的地方上,寫著一條訊息。

「印度莫臥兒帝國的王后拉克希米,帶領印度教與伊斯蘭教教眾,與印度二十萬僱傭兵反抗英國。」

她連忙往下讀下去。

莫臥兒帝國的國王已經八十多歲,在五年前迎娶了當時十五歲的拉克希米為王后,當時大明十分支援這一婚禮,甚至送去了洛陽與武漢製造的上千把槍械與大量的黃金,作為婚禮的贈禮。大明當時對印度已經有一定的影響力,來自遙遠大明的支援,顯然為年少無權的王后增加了不少籌碼與地位。

十五歲的王后在婚禮之後,立刻領養了一位有四分之一漢人血統的貴族幼童為養子。

拉克希米作為印度王后的五年間,英國在印度進一步擴張,不但大批兼併掌控土地,更使得印度成了原料與勞工的血汗土地。緊接著在今年,英國又妄圖取締印度的第三大產業——僱傭軍,為了消除這一法令帶來的民眾反對,英國背後挑撥,導致印度教徒與清真教徒再度發生流血大規模衝突。

卻沒想到,在僱傭兵中很快流傳出一個惡毒且看似真實的傳言:英國用豬油和牛脂混合成潤滑油,塗抹在子彈之上。豬油和牛脂正是伊斯蘭教徒與印度教徒的禁忌,英國就是嘲諷他們的信仰,希望他們裝填子彈時不自知的手沾禁忌的油脂,並且讓他們被子彈擊中後無法升上天堂。

這一個流言,沒想到整個改變了印度局勢,境內不斷爆發衝突,僱傭兵槍殺英國軍官的事情層出不窮。

就在不到一個月前,印度各地陸續暴動,二十歲的拉克希米竟然作為王后,帶領由皇家軍隊與僱傭兵組成的聯合軍隊,向英國控制地區,發起了總攻。

在聯合軍隊中,被流言改變的最大狀況就是,印度人聽說大明造槍與彈丸,構件潤滑使用的都是菜油,所以在起義戰場上出現了大量的大明造槍——

只是大明造槍都不是新式來復槍,而是老式滑膛槍,雖然裝填速度還是比來復槍快一些,但因射擊精度低,也引來不少詬病。

而現在王后帶領的反抗戰爭,卷席印度全境。

再加上英國國會還未正式同意入侵大明,如此一招,英國不可能還有精力來對付大明瞭。

而官府的小報只是有一小片區域,寫下這條看起來沒多少人關注的印度暴動的新聞,連英國的狀況都沒多提。

就像是高手過招後輕描淡寫的將劍收入劍鞘,連一句「贏了」也沒說,就轉頭離開。

大多數的人都不會感受到大明曾經即將在開戰的邊緣吧。

一切就這樣,緩緩的靜悄悄的發生了改變,除了日後的史官,沒人能真的站在高處,評判這樁樁小事給整個大明與亞洲帶來的機會吧。

但俞星城也覺得有些羞恥。以拉克希米王后的手握大權的歷程來看,大明早早在印度地區埋下眾多引線和種子,大明已明白殖民戰爭無法避免,最好的就是遙遙操控其他的政權,不要讓戰火燒到自己身上。

而她還寫那公文去提醒建議,好像是上頭的人就沒注意到這一點似的……

唉,算了,當時也是心急,她也是對各國局勢瞭解的不夠多,就算丟人,也有裘百湖和溫嘉序的公章陪著呢。

……但不論如何,至少在本國不開戰,真的太好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魚肚白的東邊天色,鬆了口氣,忍不住露出幾分笑意。

如果大明與大英打不起來,但法國前往倭國的戰船,應該也花不了多久就要到達倭國了吧。

不過她相信,大明還是有應對法國的能力的。

俞星城抖了抖報紙,把報紙蓋在熾寰身上,拽了一下熾寰的尾巴尖:「起來了。喂,我可叫過你了,一會兒吃飯沒趕上熱的別又跟我嗷嗷。我今天要早點出門去了。」

萬國會館周圍,車水馬龍,各國旗幟飄揚,連各國的飛艇在蘇州上空的數量都遠超平日,俞星城慶幸自己沒選擇乘坐馬車而是御劍前來。天色熹微,主會館的塔尖剛剛染上晨光的粉色,她打了個哈欠,飛進了萬國會館中,大門內全是奔走在展廳與展臺之間的各國商人與代表,大門外都是手持入場票翹首以盼的百姓。

一切都像她之前安排預演的一般,井井有條的開始著。

俞星城為了今日的開幕,甚至難得化了一點紅妝,她拿著最後一次核實的簿冊挨個走過各個會館時,不少已經與她打過多次照面的洋人都微微愣住,忍不住駐足朝她看來。

在萬國會館的主展臺前的紅色地毯上來回踱步的房巡按,還顯得有些緊張。

王德喜王公公一身紅袍與通天冠,站在幾家奧地利鐘錶的展臺前觀看,身後兩個小太監似乎想搶著給他付銀子買塊西洋表。

俞星城走過去,與他們打了招呼,主會館光線充足的大廳內,各個展臺都已經做好最後的整頓,為萬國會館焦頭爛額太久的人們,終於能鬆了一口氣。

今日成功開幕的榮光,屬於萬國七司的每一個官員,大量身著官服的官員走入主會館,他們或並列站在一樓開幕臺附近,或站在二樓圍欄處,玻璃與鏡子的穹頂反射著日光,映照在眾人的官帽與百獸補子上,大家都在興奮的交頭接耳。

王公公一會兒走了過來,俞星城讓了個位置,王德喜位置比她高,理所應當站在更中間的位置。

王德喜卻伸出手,將手中物品外包著的帕子展開,露出裡頭一塊梅花陰刻外殼的銀懷錶。

俞星城歪頭沒明白。

王德喜笑了笑:「辛苦俞司使了,朝堂上美言是另外的事,這算是我不太有誠意的小禮物。他們說錶盤下頭有一層水晶殼,所以巫師和修真者也可以長期使用。」

俞星城微微一愣,又看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接了吧。小玩意兒。在場哪一個人不知道,萬國博覽會今日能無事召開,多虧了你呢。」

俞星城沒多客氣,嘴唇彎了彎,開啟那錶盤。

錶盤是深藍色的琺琅,上頭有碎鑽與金絲做出的星宿圖案,指標咔嚓咔嚓轉動。她又合上懷錶,手指摩挲過梅花雕刻的錶盤:「王公公好眼光。我也喜歡梅花。」

王公公收起帕子,揹著手立著,目光看向即將開啟的萬國會館門口,笑道:「梅花配你啊。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嘛。」

話音剛落,蘇州鐘樓的鳴鐘聲響了,漂浮在蘇州上空的數艘飛艇齊齊鳴響汽笛,數只雀鳥飛掠過萬國會館的屋頂,萬國會館四個方向的大門正式開啟,身著春裝的大明百姓、西裝高帽的歐洲紳士與纏頭蓄鬚的色目商人,一同在鳴鐘聲中,快步走入了萬國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