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星城終於在這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裡,感受到了平凡社畜也有快樂。
每天雖然依舊一堆信仰衝突、合同糾紛造成的屁事兒被彙報到她眼前,但幾乎都是她花點時間就能解決的小問題,她甚至都不需要怎麼加班,更沒有一驚一乍的突發情況讓她提心吊膽。
人生如此美好。
當官如此快樂。
俞星城自然也有閒暇來幫幫自家那群妖。
胖虎想開個酒樓,鱷姐想開個藥店,俞星城想了想,就替他們把店鋪租在了隆記菜店兩邊,房租便宜,熟人照應。
胖虎的酒樓夢想比較難,他就開了一家煲湯鋪子,還可以瓦罐外送,特意從小妖們當中挑了幾個性格老實腿腳快的,專門給他做外賣業務。蘇州這邊有外送湯麵、甜點與麵食的業務已經很發達了,當然不是打電話訂餐,而是一般附近的街巷商鋪或百姓,早上出來買菜或者逛街的時候,到門前打一聲招呼,說下中午大概要幾份,在鐘塔敲響十二下直接送到。
胖虎做的東西主要是給人吃的,但鱷姐做的口嚼牙縫藥,可不是給人吃的。
她前頭做薰香鋪子,後頭簾子裡頭,專門給當地小妖看病。蘇州不愧是聲色業務發達,單在蘇州本地做皮肉生意的妖就不在少數,有時候她們也沒啥病,就一撮一撮坐在後頭嗑瓜子聊天。俞星城還以為幹這生意的,大多都是什麼狐狸精之類的,但鱷姐掰著手指,說什麼蘇州有位花魁就是驢妖,還有好幾個頗有名氣的,都是水獺妖,野豬妖——「自己本來模樣不好看,那肯定要化形的時候絞盡腦汁了往漂亮了變呀!」
鱷姐:「那野豬妹妹,後來去高官宴席做陪玩,到後半場大家都喝醉了,她跟一個有錢大少爺親嘴的時候,一個沒注意,獠牙冒出來,把那大少爺嘴唇子都扎破了。那大少爺喝迷糊了也沒發現,還說她是什麼刁蠻夠勁兒——」
俞星城想到那些與驢、鱷魚、野豬同眠的高官貴人,替他們打了個寒戰。
她們倒也不是多為了謀生,就是喜歡漂亮衣服,喜歡熱鬧,喜歡觀察人,喜歡混在他們中間。
俞星城一直擔心惹事兒的橄欖山,倒其實也沒出什麼大事兒。顯然這幫人就是想要宣傳自己的所謂空中聖城,但因為這幫橄欖山的人,竟自稱是新耶路撒冷,包容三教,也似乎一直挑釁羅馬教廷,所以很多宗教國家都不承認它,他們只能到大明這樣幾千年的世俗國家來宣揚自己。
被這座城市所吸引,申請登船觀光的人士每天都有,每一個人從橄欖山上下來之後,都帶著一種迷醉的語氣,描述著上頭的美麗整潔與先進。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加入橄欖山,橄欖山對於能力似乎有極高的要求,躍躍欲試報名者不計其數,但真正能得到公民權的人似乎極少。
而俞星城後來在萬國博覽會上,又再一次遇到了斐理伯神父,他頗為熱絡的與俞星城打了招呼,也邀請她登上橄欖山,或者嘗試申請一下橄欖山的公民權。
俞星城內心翻著白眼,表面露出微笑的委婉拒絕了。
她看慣了苦逼的芸芸眾生,對於從橄欖山回來的遊客們臉上統一的幸福表情,只感覺到了害怕。
不過斐理伯似乎意識到了俞星城的敵意與提防,行動也十分收斂,萬幸橄欖山都沒有鬧出過什麼事,只是成了大明湖畔的新景點而已。
在五月份的時候,裘百湖來找過她。
俞星城正在自家院子裡澆花哼歌,閒適享受,裘百湖進了門,跟箇中年地痞流氓一樣,對她吹了吹口哨。俞星城轉過臉來,差點把水澆在自己鞋上,沒好氣道:「別閒著沒事兒把我這兒當館子,動不動來蹭飯。」
裘百湖直接跨過迴廊欄杆,跳進花園裡:「我可能要去倭國一趟,法軍快到了。」
俞星城一愣:「這麼快?多少人,多少船隻?」
裘百湖:「你記得瞎魚老頭吧,其實像他那樣的天眼修真者雖然稀少,但也算是有,小燕王就帶了好幾個,那些人的天眼在海面上看到了法軍戰船,海面上有百艘左右,大概還要一些日子才能到達倭國。令人擔心的就是,一些戰船是我們之前沒見過的模樣。我也只是被派過去做偵查。」
俞星城繼續轉頭澆花,她穿著薄薄春衫,因為沒出門,頭髮也只是簡單一挽,背中一小把髮辮垂至腰間:「年前小燕王帶著大軍就走了,現在還要你去幫忙,怕是小燕王在那邊不順利吧。」
裘百湖搬了個凳子坐過去,順手拿起放在竹筐中的剪刀,幫她修剪侍弄花草,這會兒他知道不在她面前抽菸鬥了,但嘴閒不住,還是嚼著檳榔:「是,而且是極其不好辦。倭國的天皇其實已經簽訂退位協約,但就是許多武士團體,還有舊海盜,一直在跟大明的軍隊糾纏,說是匪患,但又得當地百姓支援且也不劫掠平民;說是不管,他們又三天兩頭出來,跟倭患那時候一樣,不是殺入小型營地就是放火燒軍糧,幾個月簡直就像是在跟一大群馬蜂搏鬥。」
俞星城手撥弄著花骨朵,檢視長勢,道:「難免。倭患難纏,正在於他們下層武士極其團結、等級森嚴,一小撮人就跟一個家族似的抱團在一起,生死與共,自然當時屢剿不滅。而且如果處死倭賊團體中的一兩個人,必定會遭到他們的惡意報復,所以當時很多縣衙抓了倭賊都不敢懲治……這些下層武士,才是倭國最難攻克的勢力。」
裘百湖仰頭一笑:「嘿,你也知道我過來問你是什麼意思了。你有沒有什麼法子?」
俞星城斜了他一眼:「我離得那麼遠,連倭國的情況都不知道多少,能想出什麼法子。」
裘百湖:「倒不是說什麼落到實處的法子,就只是說如果你的話,會如何應對法軍和這群倭人。說個大概與我聽聽吧。」
俞星城想了想,沒說話,就在那兒澆著水,裘百湖也不著急得到回答,直到她澆完一圈,把水壺放下,坐到裘百湖身邊時,才緩緩開口:「大明打過的海戰還是太少了。裘大人,你跟海盜打過仗麼?」
裘百湖搖了搖頭:「還真沒有。」
俞星城轉過臉來:「據我所知,海盜其實很少直接衝上去,更不會直接讓甲板貼著甲板,跳到對方的船上去打鬥,因為他們人數有限,火力也不足,而且招兵買馬不易,死了太多人不容易補足。所以他們極其喜歡繞圈射擊,然後快速擦肩而過時投擲油壺、標槍,點燃對方的船帆桅杆,然後再撞擊,等到對方的船隻漏水、無法航行時,才會靠近,然後衝上對方甲板,亂殺一通,趕緊搶貨。」
裘百湖點點頭:「我聽過鍾曾筠說起以前倭患時候的事,好像確實這樣。」
俞星城:「所以說,其實海盜的打法,用來對待法軍,是再合適不過的。法軍的船隊,就是跨越大洋而來的孤島,他們沒有後援,沒有落腳地,返航又如此遙遠。拖和磨才是對付他們的最好辦法。」
裘百湖似乎理解了幾分,皺起眉頭:「你說細一點。」
俞星城拿起裘百湖剪掉的枝子,在花壇的泥地裡劃拉出地圖:「他們跨如此遠洋而來,去掉返航要用的煤炭,他們船上還能剩多少燃料?還能剩多少食物?是否法軍船隻上的水手,心中也有可能回不去的恐懼。如果以騷擾戰術,既不登船,也不對撞,只在離倭國還有一大段距離的遠海海域,讓他們疲於應戰,又無法靠近海岸,法軍船上的水手會不會看著消耗迅速的煤礦與糧食,陷入惶恐呢?」
裘百湖:「但大明的海軍不會熟悉這種打法……你的意思是,讓海盜替大明出戰?他們怎麼肯?」
俞星城手中的小木棍敲了敲:「招安就好了。只是找招安,需要點技術。這群參與過倭患的人為什麼害怕?你想想最後大明抓住這些倭賊的時候,用的那些手段,多少人頭在城牆上掛著,多少人在斬首後,被仇恨憤怒的百姓瓜分屍體,拿回去餵狗。他們一是怕倭國改朝換代沒他們的位置,二是怕大明與倭國仇恨極深、殺他們復仇。招安越不柔軟不優待,越容易讓他們相信。」
她繼續道:「大明請他們出山,給他們戰船,教他們使用大明汽船上的大炮。然後讓他們去活捉法國人,以活捉的數量論軍功,軍功低的禁刀貶為庶民,軍功高的為他們加爵、賜姓、給予家徽與封邑。他們下層武士階級觀念很重,能給他們提升地位,並允許他們後代保有爵位,對他們來說吸引力太大了。這群人本就忠字當頭,朝廷賜漢姓之後,再向他們強調忠大明,忠皇帝,他們不會屈辱,反而榮耀。」
裘百湖:「你就不怕這群海盜得了大明的戰船跑了?如果船被他們開跑了,這仗是真的徹底不用打了。」
俞星城搖頭笑起來:「跑能跑去哪兒?往西跑是無盡大洋,他們的船隻也開不到北美。南北較近的地區,都是大明的附屬小國。再說相較於文化相近文字相通的中原,與曾經想要侵略他們的法人,他們內心更偏向哪個是毫無疑問。以前做倭賊,就是為了養活自己的手下和家族,他們的土地意識很重,絕不會輕易背井離鄉。我個人是覺得他們絕不會駕船逃走。但將部分戰船全權交予倭國海盜的決定,當然也需要主將的決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