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曾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這些船你登上過嗎?有查探過他們船上所攜帶的糧食嗎?」
俞星城點頭:「登上過,糧食只每艘大船抽查了三袋。不過確實剩餘不少糧食,畢竟他們這些大船,船員水手人數眾——」
俞星城說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鍾曾筠咧嘴笑了,他笑起來的模樣都殺氣騰騰的,若說裘百湖是一隻陰狠且喪逼的巨大蝙蝠,這鐘曾筠就是一隻毛髮泛白仍在雪中狩獵的老狼王。
她一瞬間也明白了,他們航行了如此遙遠的距離,船上怎麼可能還剩下這麼多糧食。
這些東印度公司的商船精於打算,必定會把船上的空間利用到極致——
俞星城嘴唇抖了一下:「他們是不是在廣州一帶曾入港補糧了?或者是淡馬錫?」
裘百湖慢聲道:「淡馬錫已經重歸柔佛王國,不再是東印度公司的屬地了。」
俞星城細想下去,愈發後怕:「糧食中……我記得有一部分的麥子和一部分黍米。不對、他們怎麼可能不帶麵粉,而帶成顆粒的麥子,難道還要在船上現磨麵粉麼?」
鍾曾筠這時候緩緩道:「如今印度等地有一種罌粟,其籽為黃色,類似黍米。而通過糧食袋運送罌粟籽已經成了東印度公司這一兩年入大明的手段之一。膽大的就直接用罌粟籽充當黍米,膽小的就會跟麥子混合,等到地之後再用篩網,就能輕易篩出。」
……如果是兩廣閩浙一代常年管控鴉片入境的市舶司官員,都會留一顆心,會仔細檢查他們的糧食袋。
而俞星城手下這批市舶司官員,全都是從北方調派過來的。北方沒怎麼被大煙波及過,他們應對的也大多都是沙俄、高麗的船隻,哪裡會知道這些禁菸的小技巧。
她已經夠仔細了,這事兒也是東印度公司鑽了空子。
俞星城艱難的嚥了一下口水:「可罌粟籽又無法煉鴉片,也無癮性,他們難道運送這麼多罌粟籽進來是打算大種罌粟?」
鍾曾筠:「雲貴川一代,早在宋開寶年間就有大批種植罌粟的傳統。不過那時候主要是煉油與製藥。但你也知道這屢禁不止的大煙潮,給大明造成了多少影響。」
以俞星城的年紀與之前十幾年不出家門的經歷,她確實不太瞭解這些,她表情有些茫然。
裘百湖嘆氣:「老鍾,小丫頭不容易,以前是個考經學的,讀了十幾年死書,放足都是最近的事兒,你不能指望她什麼都瞭解。」
俞星城臉上一片紅一片白,兩隻手緊緊攢在一起。
鍾曾筠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了?」
俞星城:「……剛十七。」
鍾曾筠一拍扶手:「……太胡鬧了吧!就算是個十七的世家子,也管不了這麼多事兒!這麼大一個萬國博覽會,讓她一個小丫頭片子管事兒!這誰決定的!」
裘百湖竟然是勸慰的那個,這倆中年老男人竟活出點老兩口子的意思,裘百湖拍了拍他胳膊道:「她也不是一把手。上頭不有那個姓房的應天巡按,還有宮裡那個王德喜。」
鍾曾筠作為一個封疆大臣,也算是俞星城見過的官位最高的人了,他也敢噴:「草他媽的姓房的,除了會寫點文章罵人,要不然就是表忠心要一頭磕死在桌子角以死勸諫,能幹什麼?王德喜就更別提了,他能給六任司禮監大太監提燈擦鞋五十年,半點長進都沒有。要不是覺得他一條賤命不值錢又好做文章,誰會派他來這龍虎之地。也不知道王德喜是命大還是藏拙,來了萬國會館,忽然有腦子了,竟然到現在還沒掉腦袋——」
裘百湖最知道那王德喜王公公的命大是誰給的,看了俞星城一眼。
鍾曾筠:「那我也不會找王德喜商量這事兒的。算來算去,他奶奶的,這麼大的盛會,這麼多的事務,萬國來朝,都壓在一丫頭片子身上。這不荒唐嗎?也算是她還有點腦子能耐,否則萬國會館早亂成菜市場。別他媽大明千秋萬代了,這官制就這麼亂來還能千秋萬代?」
俞星城真是被他這敢說敢言,嚇得差點把耳朵堵上,裘百湖在旁邊看她難得一副招架不來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鍾曾筠和裘百湖這麼一說,俞星城才瞭解到大明與鴉片抗爭的這五十多年。
世界格局從來不是割裂的。
英法千年來的爭鬥,已經到了又一個白熱化階段,而英國在世界範圍內擁有的殖民地,其實比吞併了西班牙大部分殖民地的法國多上許多。但從波士頓傾茶事件以來,英國在北美東海岸連續吃癟,直到美國獨立後,英國徹底失去美國這塊巨大的工廠和市場。
而英國已經成為了最大的茶葉消費國,在大明擁有了更多遠航汽船後,茶葉從單方面英國前來採購,變成了大明也會主動前往輸出的狀況。而大明本身因為引入了紡織機器,又鼓勵小機器小作坊式的遍地生產,導致大明對印度棉的需求量並不高。
因此英國和大明之間就有了鉅額的貿易逆差,英國沒有多少能賣給大明的暴利產品,為了挽回這種貿易逆差,就生出了向大明輸入鴉片的想法。大概五六十年前,鴉片開始在兩廣地區大範圍傳播,朝廷最早沒有意識到這對經貿的影響。而在後續十幾年,大煙館在廣東福建雲南一帶遍地都是,而那十幾年核算國庫白銀量與貿易差值,形勢也開始逆轉成了英國有貿易順差。
而後因為印度本地有領導軍反抗東印度公司,鴉片主要生產地的東亞各國都發生了許多政變,鴉片產量下降,在大明價格也猛然增加,更高的利潤也導致了大批大明百姓棄種良田,改種罌粟,朝廷到年末統籌賦稅時,才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
而大明那時便開始了極其嚴厲的禁菸活動。這禁菸活動能夠表面上貫行的較為透徹的原因,就是鍾曾筠與其長兄是朝廷特派的禁菸大臣。
幾乎是五年內,鴉片貿易被禁止,英國又成了貿易逆差。再加上世界各國傳言大明因北美開發銀礦導致的銀價暴跌,決意要掌控通貨,將囤積白銀與黃金,生產取代鷹洋的大明銀幣,甚至打算推行金本位制。
這進一步引發了英國的恐慌,而英國就以他們東印度公司的重要港口淡馬錫——也就是新加坡,為海戰基地,發起了對大明的海戰,意圖通過戰爭讓大明取消禁菸條理。
大英當時已經意識到大明的廣闊市場,一旦抓住,之後就會是大英輝煌的五十年。法國再也沒有資格跟英國叫囂了。於是當時從印度派遣了近百艘大大小小的戰艦、商船,甚至出動了喬治三世的終極王牌——新研發的的螺旋槳蒸汽戰列艦。
雖然那時候那戰艦上因為燒煤太猛,返航時可能燃料不夠,還架著桅杆風範——
在二十年前,俞星城出生前,大明與大英的淡馬錫海戰正式拉開序幕。
這辦法在柔佛或南越之類的國家,或許會湊效。
但大明引入了奧斯曼帝國的蒸汽技術,鯨鵬已成為當時大明的重要海戰武器之一。而率領這支鯨鵬大軍的正是小燕王的父親,入贅大明的奧斯曼帝國的塞利姆親王。也是塞利姆親王,將不同於英系蒸汽技術的奧斯曼蒸汽技術全面引入大明。
此役之後,塞利姆親王成為了當今崇奉皇帝的親信,也是當時在大明最有聲望的將領,這些都是別話了。
加之大明頗為引以為傲的天兵與大批修真者,大明的軍隊與大英帝國當時在淡馬錫附近海域,打了個將將平手。
二十年前,崇奉皇帝還年輕,他那時候就顯露出了固執堅決、不容置疑的個性,不願中庸,不願含混,就算那時候平均每天都有幾艘造價昂貴到難以想象的汽船與鯨鵬在淡馬錫的港口燃燒,他也堅決要把這場仗打下去。
崇奉皇帝甚至狂言:「這一步退了,從丹東到廣州,所有的汽船都要退一步!就算是把我大明每一艘汽船都拿去跟他們對撞,動用我大明每一個御劍飛行的修真者衝到他們的桅杆上揮刀,也要打下去!」
從俞星城的角度看來,崇奉皇帝的堅決與不可一世,或許拯救了整個大明的氣運。
但以他如今的荒唐胡來,很多人都不願意認同崇奉皇帝當時做出的給大明延命百年的決策。
隨著法國在背後搞英國的小動作,而且柔佛王國派兵突襲英軍側翼,最後以英軍敗退淡馬錫為結束。而英軍最後用一把火燒燬了南海明珠淡馬錫,馬六甲海峽上的黑煙燒了三天三夜。
大明承諾替柔佛王國重建淡馬錫,境內又堅決禁菸,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淡馬錫如今成為了大明商船在外最多的停靠港,其繁華程度堪比廣州。
但大煙的浪潮卻開始在大明的境內,像是屢除不掉的病灶似的,反反覆覆。當然,這也是大明基層制度極其粗陋導致的必然結果。
鍾曾筠如今仍有禁菸欽差大臣的身份在身,他得到了東印度公司死心不滅的訊息,特意連夜奔赴萬國會館,查處解決此事。
俞星城坐在尾座上,聽鍾曾筠講起這段過往,心驚肉跳,感慨連連。
因為她知道另一段歷史,如果輸了這一場戰爭,中原會有多少土地成為罌粟沃土,會有多少災荒、動盪與國家崩潰因此而起……
鍾曾筠嘆氣:「但你可不會知道,此一役之後,大明已經改變了看待世界的方法。而剷除大煙危機,使之永不復發的辦法,大明已經找到了。我只是在這個漫長的治療過程中,暫時幫忙看護的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