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訂協約那天,氣氛比想象中莊重。
對俞星城來說,這不過是一種探索嘗試,不行就再想辦法。
但對於胖虎他們來說,卻不是。他們生命這麼長,經歷了許多年的隱藏與逃亡,用過太多人的身份名字,就算過往也曾想與人交好,也曾被欺騙過,但這事兒立在紙面上,似乎還是第一次。
鱷姐甚至仔仔細細化了妝,胖虎把挽起的袖子好好放下來,在裘百湖進門的時候對他拱了拱手。
裘百湖入了門之後,看到那屋簷上、迴廊下擠滿的盛裝的大妖小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協約很沉。俞星城和溫驍都在,二人都穿了官服,帶著黑帽,院子中央支了一張長桌。
溫驍如今也已經升官,朝廷命南廠下派仙官護衛萬國會館周邊,溫驍是總領仙官,也算是官位僅次於俞星城。
而不只是他們二人,另外三個和俞星城同住的姑娘,全都穿了官服出來,對他彎腰作揖。
裘百湖心裡縮緊,把手中的協約平攤在桌子上。
一群人與妖湊近了,仔細讀,連那個小女孩青腰都踮著腳尖看,有不認識的字,轉頭問俞星城。
寫的很詳細,包括這些妖在城市內的活動範圍,需要報備的事項等等。有些條例甚至有些苛刻了。但俞星城理解這種苛刻。
對於裘百湖而言,他也需要冒極大的風險,嚴苛反而說明他仔細考量過這些事了。
俞星城點頭:「可以。」
眾妖聽胖虎大概複述了協約上的內容,也考慮了考慮,都點了頭。
裘百湖拿出了官印:「那來吧。妖的話,按爪印或者是手印都可以。」
六人先按官印。在協約最後,列成一排。
只是,在俞星城印下的時候,突然從她衣袖裡鑽出一隻黑蛟,爪子往印泥裡一按,狠狠把爪子拍在了俞星城的官印旁邊。
而後又飛速縮回身子,回到她衣袖裡,俞星城笑了。卻拽了拽袖子,說道:「別用我的內袖擦你那沾滿印泥的爪子!」
而後是妖們一個個上來按爪,胖虎、鱷姐和戈湛按的都是手印,貓妖狐妖鳥妖們都按上了爪印。前些天幫忙的那個狗大爺,撲過去就要撒尿證明,被一群妖連忙攔住。
幸好協約的卷軸夠長,一式兩份,最後幾乎按滿了各種爪印手印,裘百湖揹著手望著那捲軸,忽然道:「總感覺這份責任比你我想象的都重。」
俞星城轉頭,笑道:「不過我也只想盡人事罷了,真要是幫不了他們,那我也不會太自責的。」
印泥風乾,裘百湖帶走一份,他出門去的時候,正巧有個小官急急忙忙的騎馬趕來,連忙道:「是俞司使的住處嗎?」
俞星城一愣:「我就是。發生何事?」
那小官連忙下馬單膝跪道:「俞司使,閩浙總督鍾曾筠以到達萬國會館督府,想要見您。」
俞星城嚇了一跳:「閩浙總督?!」
九位封疆大臣之一的閩浙總督,來到萬國會館了?俞星城連忙道:「我這就騎馬前去。」
裘百湖也臉色一變:「我同你一路。」
俞星城以前小腳的時候騎不了馬,恢復天足後練習了騎馬,但馬術依然不佳,急的裘百湖一路催促。不過路上也有不少積雪壓冰,他們也沒法騎行太快,耽誤了一陣子,卻也終於到達了萬國會館。
萬國會館的北側,有一座單獨的洋樓,由三座中型小樓和連線他們的迴廊組成,這裡將在萬國博覽會召開後,成為各部門主官與幾位萬國會館督官的辦事處。東側小樓是清真式的圓形穹頂,西側小樓是復古的哥特式塔尖,中間則是縮小版的八角穹頂。
她上了二樓去,還沒到辦公室,就瞧著一個穿官服卻沒有戴帽的中年男人,在走廊上踱步。身材高大,穿著黒靴,頭髮似乎被鉸過或者燒過,又短又亂的紮了個不像是髮髻的揪,轉過臉來,皮膚黝黑,臉頰幾道肉色疤痕,手裡抱著把刀。
看官服,是那位閩浙總督。看面相,像個殺人無數的刀客。
閩浙總督看見裘百湖,眼睛一亮,大步過來,狠狠拍了一下裘百湖的胳膊:「老煙鬼,還活著呢!」
裘百湖笑了,拱拱手:「還沒犯肺癆。沒聽到我最近升官了嗎?」
閩浙總督:「別逢人就說,指不定過兩年你就被咔嚓砍了腦袋,我要在外忙著,都沒人給你去收屍。」
這相互咒死的損友,也都是嘴上不饒人啊。
裘百湖其實平日裡不愛跟俞星城牽扯,這會兒卻主動介紹:「之前沒人收屍,指不定以後有些姑娘,善心大發,說不定會給我備一床草蓆。」
閩浙總督這時候才把目光轉過來。
俞星城心裡敏銳的察覺到。這閩浙總督是個極不好說話的狠角色,裘百湖是怕她剛接手萬國會館,有什麼事做的不妥當了,引得這位總督來算賬,特意也同行,想讓總督看他幾分薄面。
果然閩浙總督臉上有幾分惱火,卻也不動聲色,對俞星城拱了拱手:「鄙人姓鍾,名曾筠。順天府人,跟裘百湖算個幾年的舊戰友。」
俞星城心裡亂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連忙彎腰行禮道:「總督大人前來,小官有失遠迎。某是萬國會館司使,姓俞,名星城,若是萬國會館內外出了什麼紕漏,還請您指教。」
鍾曾筠推開門,進了俞星城的辦公處:「進來說話。」
俞星城進門,把門鎖上,請鍾曾筠入上座,鍾曾筠不肯,只坐在右首的太師椅上,道:「俞大人,有萬國會館展位的各國商會,其入境商船是由萬國會館之下的萬國市舶司來登船核查?」
俞星城點頭:「正是。萬國市舶司,是從各地市舶司調派來的官員組成,主要檢查船隻上是否有武器、鴉片與奴隸。」
鍾曾筠:「那他們是否可以出入長江沿岸與京杭運河沿岸多個口岸?」
俞星城:「是,他們需要提交申請,萬國會館進行審批。這些商船隻允許在獲批的口岸停靠,且航行路段受限。」
鍾曾筠:「那這些商船之中,可有隸屬於伊凡·霍奇的船隊?」
鍾曾筠本以為俞星城會一問三不知。但俞星城幾乎立刻道:「有的。伊凡·霍奇隸屬英國東印度公司,是孟買與艾哈邁達巴德的代理人。正月初九在南通口岸申請檢查,千噸以上無帆大船共六艘,千噸以下三百噸以上商船共十七艘。帶來的入岸商品以棉花與印度紡織棉品為主,又兼有部分的東珠、靛青染料、香料與智利硝石。」
鍾曾筠臉色稍霽:「你倒是記得清楚。」
俞星城低頭忙喏,心裡卻道:要不是這伊凡霍奇之前在風雪時,於萬國會館鬧事,被她大罵一頓,她也不會特意關注他的商船。
俞星城畢竟是學四書五經出身,背默是最擅長不過的,當時審到伊凡霍奇時,她總覺得此人人品不佳,特意讓人多查了幾遍。
俞星城抬起頭來:「此人畢竟是東印度公司的代理人,又加之入港船隻眾多,所以審查也仔細,難道是他船上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鍾曾筠摸著下巴,他眉骨高聳,瞳孔有些灰棕,嘴邊一圈不修邊幅的灰白鬍茬,仰頭看著她:「你確定都查了?」
俞星城:「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船員的生活用品了。」
鍾曾筠:「生活用品啊。問你兩個問題,一是這些市舶司的官員,都是從哪些口岸調遣過來的?我在閩浙沒收到調遣市舶司官員的公文。」
俞星城抬袖:「您與湖廣、南直隸的市舶司都是動不得的。就單說廣州一地,每日迎船千百艘。蘇杭、兩廣、閩浙的市舶司本就人員緊張,又是商貿大府,萬國博覽會外還有許多船隻貿易,怎敢還從這些地方抽人。如今萬國會館所用的多來自於山東、金州、丹東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