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百湖臉色難看起來。
胖虎雖然也提防他,但畢竟俞星城提前跟他們這群妖打了招呼,胖虎還是努力客氣道:「星姐出面請客,我就難得下了一次廚。不進來嘗一嘗?」
俞星城跨過門檻來迎他,道:「我就是怕你來了不放心,特意請戌三蜀六也來了。單我們兩方,有許多話不好說,請了個第三方的人來做公證。」
說著,第三方的公證人,左手拎著一隻活鴨,右手拎著一壺酒,終於沒有穿一身紫或者一身黑,而像是一個給八十大壽老太太做壽服的面料集錦,從頭花到了尾。
溫驍見到了胖虎和青腰等妖,忽然呆住,拎起那隻被綁了翅膀的活鴨:「……啊,這兒不會有鴨妖吧?我帶個同類是不是不太好。」
後頭院子裡那幾個天天騷的男狐狸精,看起來倒像是成精的鴨子。
胖虎擺手:「不打緊。我們不講究這個,你就是帶個虎皮毯子來,我也照樣披,可以,我拿到後廚去做,煲湯吧,做燒鴨和滷味來不及了。」
溫驍連忙把活鴨遞到胖虎手裡,對裘百湖行禮:「許久不見裘大人,聽說您又高升了。」
裘百湖也哼哼兩聲:「聽說到處都在搶你,最後還是南欽天監把你要走了。入的是緝仙廠還是誅祟廠?」
溫驍請他進來坐:「誅祟廠。但又把我劃在調配到蘇州的仙官裡。」
裘百湖還是走進來幾步,道:「那你也算是南廠人了?」
溫驍笑容收了收:「我從來不屬於什麼群體。」
不是溫家人。不是南廠人。
裘百湖也只是嘴上一說,但他心裡理解,為什麼俞星城會找溫驍來當中間人。
溫驍可不是會被人輕易說動的人,更不會被一些集體行為裹挾,算是他認識的人中,最堅持內心想法,剛正不阿的人了。
裘百湖提起衣襬坐在圓桌邊,那幾個男狐狸精魚貫而入,端著熱巾子,漱口茶過來,對裘百湖又好奇又害怕,四五個男狐狸精裡,有的拋媚眼有的翻白眼,裘百湖這一口茶差點沒吐出去。
俞星城拽了拽溫驍的衣袖:「你坐這兒。」
溫驍拱手笑:「給你拜個早年,這酒是給你家那小蛇的。
溫驍畢竟還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做事兒就是大氣,不像是某些小黑蛇,他把酒放在桌上:「這是甜酒,沒有雄黃也不辣口。算是上次見面時出言不遜的謝禮了。」
明明上次是小黑蛇出言不遜在先。
熾寰竟然坐在主座上,拍了拍溫驍送來的酒,仰頭翹腳道:「行啊,你都送來賠罪禮了,我就原諒你了。」
……俞星城真想錘爆自家丟人玩意兒的狗頭。
溫驍笑道:「不過還有給你的拜年禮。」
俞星城受寵若驚:「叫你來幫忙,怎好讓你再買東西。」
溫驍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木盒,木盒裡是一個白色珠貝雕刻的篦子,篦把的部分是蝴蝶的形狀,雕刻了些線條,既可以平日篦頭髮用,也可以梳挑心頂髻的時候插在髮髻裡做裝飾。簡素又有些少女氣息,很適合她平日的裝扮。
而且珠貝漂亮卻不昂貴,她受禮也安心。
俞星城笑著接下了。裘百湖那頭心裡又膈應了。
什麼啊。他之前不敢買篦子,就覺得這玩意兒太像是送小情人,他可不像被誤會老牛吃嫩草。但某個溫家老牛,就真是一點都不忌諱啊!他溫驍最起碼比星城大個十歲吧,怎麼他媽的這麼不要臉呢?!
當然,裘百湖也只是在心裡罵,坐在主座上翹著二郎腿的熾寰可不會在心裡逼逼,直接開口道:「哎喲,拜年送點雞鴨魚肉不行嗎?非要送個篦子。我跟你講,這玩意兒回頭還是到我手裡,我過兩天就把它給撅了。」
俞星城攥著帕子推了推溫驍的胳膊:「別信他滿嘴胡話,我不會讓他撅了去。」
看俞星城拖椅子,也請戌三蜀六同坐在圓桌上,裘百湖從隨身的包裹裡,抖出那白狐皮的圍脖,往路過的俞星城身上一扔:「你跟個沒心的似的,要來大過年的暗算我,可我也不是摳摳搜搜的不拿見面禮的人。這玩意兒送給你了。」
俞星城嚇了一跳,接住那白狐圍脖,摸上去又軟又滑,是頂好的皮毛料子。她愣了一下,在脖子上戴了戴,笑問鈴眉好不好看。
鈴眉受著裘百湖的尖銳目光,只能瘋狂說好看。
俞星城拍了一下裘百湖:「別一副傷碎了心的模樣,你一個千戶大人,我還能暗算你不成?」
裘百湖心裡稍稍寬慰,指著那幾個扭著屁股走出去的男狐狸精:「他們要是再眼睛亂瞟,我就把他們也弄成圍脖。」
俞星城這個攛局的人,把諸位都安排落了座,自個兒先送了一圈熱茶才坐下。
圓桌上有她們四個姑娘,溫驍,熾寰,胖虎,還有裘百湖和戌三蜀六。
她倒是一開始也沒多說什麼,只端茶給諸位拜了個早年,說了句吉祥話,就各自動筷開動。
胖虎的手藝真的沒得說,蟹粉豆腐和油燜細筍,都鮮的跟跨冬入春了似的,應該是從隆記菜店的開春菜農那兒買的原料。響鈴炸了之後入骨湯悶,醋魚澆了汁兒後仍有幾分外脆裡嫩。糯米茄丁裹了軟爛的小排,用鹹蛋黃煎做酥皮的芋條。
藕蓮菱芋配四菇與雞肉搗碎蒸爛,被蜜燉豬皮裹成柱狀,切片沾糖或蠔汁。
本來打算在飯桌上談正事兒的俞星城,一時都快忘了正事。
她吃飽喝足抬起頭來,再配上拉絲綿軟的甜藕,加杏仁汁的乳酪,湯裡飄著櫻桃湯糰,又被端上來。
俞星城吃的腦子都要轉不動了,胖虎投來一個計劃成功的眼神。
她身子一震。難道就是要用美食,瓦解敵人的意志嗎?!
她飯飽後端著茶盞,把目光投向裘百湖。果然他平日不被當人使喚,永遠是出不完的差,幹不完的活,這會兒吃的看似默不作聲,眼裡已經閃爍著此生足矣的光芒。
等一桌人酒足飯飽,桌子上大菜都撤了,俞星城才端著茶,緩緩道:「不說別的,就能做出這一桌菜的大妖怪,你捨得看他流落山野麼?」
裘百湖擦了擦嘴,吃的喟嘆:「有話直說,賄賂我沒用。我這人吃飽了也能翻臉的。」
俞星城胳膊撐在圓桌邊緣,看向裘百湖:「我只是在想,既然妖和人也沒法消滅彼此,私下其實也不明說的共存著,何不把共存提到檯面上來。至少,如果你能拉攏南地的許多妖,對於你削弱南緝仙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裘百湖把巾子放下,翹腳喝茶:「我就知道你是這個意思。早在應天府,我就瞧出來了,你是真心庇護這些妖,而且也想著長久庇護下去。但這事兒要真這麼容易,也不會歷朝歷代都折騰過,卻失敗了。」
俞星城:「其實也不難,只要給各府以上設立會館便是。就像是兩廣會館、齊魯會館的同鄉會館一樣,設立妖館。只要是入世的妖,都需要像是入籍的百姓一般,入戶登記,遷居也需要向會館遞交公文。每一府或省下,都需要找到可以在一地為首的妖加入這個協定。」
裘百湖直搖頭。
俞星城堅持道:「早在上古,修真者不入籍,自由天地間,也有多少百姓凡人恐懼修真者。對於不能完全消滅的東西,人除了設定律法規矩來約束他們,否則別無他法。」
裘百湖敲了敲桌子:「你說的容易,早在唐明皇時期,不也想設立管理妖的大理寺分院。我就問你,天底下這麼多妖,要如何管的起——」
俞星城搖頭:「沒有說管天下的妖群,以前總辦不成,就是總覺得天下都要管。我們要避免的是妖入世傷人,所以也只需要在人口超過三十萬以上的州府、或長期居住的妖過三十隻時,設立會館。管理的不是這些妖在幾百年的壽命裡,於中原何去何從。管的只是他們進入府縣城市時的舉動。」
裘百湖往後倚著太師椅,理解了她的意思,半晌無言。
肖潼道:「就像是特行衛那樣,重要的是達成共識,登記資訊,這個城裡有多少妖在,朝廷知道了具體情況,自然比不知道要好。」
那頭鈴眉也開口:「而且從這次倭妖來襲,死傷如此慘重,朝廷心裡就該有數了。有時候某些妖,並不是人能對付的了的,反而以妖來對抗他們,更有效率。或許讓一方的妖能夠自我管理,保護當地,也很重要。」
裘百湖晃著凳子,沉思道:「你們的想法還是太嫩了。如果一地妖中首領交替,有兩派紛爭該如何?如果妖有了會館,百姓會不會得到訊息,愈發恐慌?」
俞星城:「會館只是一個接觸妖的視窗,仙官與一地妖首保持聯絡,也不是說承認他的地位,只是兩方配合罷了。如果兩派紛爭,只要不在凡人聚集地動手就行了。朝廷要與妖群設定的原則就是,互不傷害,互相庇護,以及人類聚集區範圍內的穩定為首要目標。會館自然不能讓百姓知道,每一個妖在人世間行走的身份,只要被朝廷個別仙官知曉即可。其實就像是特行衛一樣。」
她起身給裘百湖滿上茶:「更重要的是,皇上對南方一直缺乏控制力,通過各地設立妖館這一說辭,在南方各府縣駐紮北欽天監的仙官就很容易了。我其實還覺得特行衛也被忽略得太久,也可以拿出來提一提。北廠只要能在各地設立機構,削弱南廠的勢力,也是易如反掌了。」
裘百湖這會子算是心動了,他看了俞星城一眼。
顯然對他而言,設立妖館,是吃力未必討好的事兒,他不願意開這個頭。但如果有這種附加的好處,他不是不能考量。
裘百湖摸了摸下巴:「南方各府縣,其實妖怪作惡的案子不在少數,每年因為捉妖、鎮妖,申請了不知道多少餉銀,加招了多少仙官。若是這事兒朝廷批文,由北廠用設立會館的方式解決,就可以削減南廠的支出和仙官……只是南廠知道這招釜底抽薪,肯定會出來作亂,不會讓這事兒順利進行下去的。」
俞星城笑:「那還怕他們不做亂呢。您敢對南廠那樣叫囂,不就是希望他們鬧出點腌臢事兒來麼。事兒怎麼說,只看皇上的意思。皇上來讓你削弱南廠,這些亂子報上去,皇上會只瞧你的證據,只打南廠的板子。越亂,他們就挨的越狠。這樣大範圍的角力,可不看對錯不看證據,只看背後是誰。」
裘百湖理解她的意思,眯眼道:「你倒是夠精明的。這事兒對我來說,好處沒那麼快能變現,其中麻煩也多,但真要是成了……倒是我的大功德了。我也不是不肯。但這事兒怎麼開始?」
俞星城:「此事必須要偷偷摸摸得維持一段時間,更主要的是要拿出成效來給內閣看。我一是認為,不如先在全國人口最多的松江、蘇州兩府,暗地設立妖館,登記長此來往的妖,著實減少禍端與案件。而後我會讓胖虎想辦法找到那位與南廠有聯絡的大妖,看它能否願意入我等的妖館,這就可以戳破南廠這些年吹噓的‘誅妖’功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