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舊神

熾寰轉過頭去。

俞星城站在風中:「說了多少次。穿條褲子。」

俞星城平日戴的一絲不苟的發冠不在了,她髮辮有些鬆散,被夜風吹拂,衣裙上還有些早已乾透的黑血,雲層厚重的匯聚在天上,沒有月光,只有城市中闌珊遠隔的燈光,周圍暗的像是他們共同站在一片濃重樹蔭下。

她眼底有隱隱的電光,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過臉來,忽然清了清嗓子摸了一下頭髮:「咳,我梳頭技術確實不如你,再說現在也亂了,可能有點像個瘋婆子。」

熾寰耳膜被心跳敲出亂響:「……你確實瘋了。」

俞星城看到他身上幾處血洞,不成型的右手,被燒焦的幾處肌膚和頭髮,幾乎很難讓人相信,他還活著。

俞星城:「你都沒察覺到我嗎?誰說永遠能找到我的,這會兒倒是不來找我,一個人在這兒跟舊識打架啊。」

熾寰輕嗤了一聲,卻沒別過頭去,只是望著她:「……關你屁事。」

俞星城有點火大,剛要開口,一股勁風從身下而來,熾寰拽住她的衣領,將她往後一提,抬起滔天杖來。

那滔天杖與火焰滾滾的白玉劍相碰撞,熱風幾乎要烤焦俞星城的髮絲。

赤蛟在火焰後,驚喜又驚恐道:「諳雷!?」

熾寰鬆開手,她落在浮空的磨刀石上,熾寰兩手抓著黑霧繚繞的滔天杖,猛然閃身避開,一側身,朝赤蛟劈去。但這二蛟,既是雙生,彷彿是一雙眼射出的目光般同步,那赤蛟立刻轉過身,白玉劍分毫不錯的抵擋住熾寰的攻擊。

只是赤蛟的目光卻看向了御劍在空中的俞星城。

熾寰唯恐它去傷害俞星城,將滔天杖一推,人卻後撤,與赤蛟隔開距離,護在俞星城身前。

赤蛟雙手微微顫抖,面上狂喜卻疑慮,他一雙眼如同晦暗眼窩裡兩團鬼火般,緊盯著俞星城。

這個女人狼狽,病弱,也充滿了凡人才有的懦弱無用的憤怒與保護欲,她的雙眼像是無數個曾被它捏死的螻蟻凡人的雙眼。

她一點也不特殊,一點也不出塵。

一點也不像它記憶中的她。

就算是這片土地上有多少聚落和城市誕生、消失,有多少人奔跑過土地、埋葬於土地,它都能記得許多許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它與阿寰在江渚中溫暖的石頭上曬太陽,蘅皋拂動,淥水環繞,一雙手戳了戳它與阿寰的肚皮。

它翻身而起,阿寰蜷成團繼續睡過去。

日光太盛,它只能看清她秀致的骨格輪廓,輕盈飄舉,如鶴之立,她赤著一雙腳在湍瀨之中,笑問道:「汝知此近有炊飯民舍乎?」

它被那氣息所攝,竟一言不能出,阿寰則似乎醒來,蛇尾一指西方,咕噥著指了路。

她開口道:「吾聞其香,似是雞黍。」

它心想:雞黍,聽起來很香。完蛋,它也有點饞了。

她似乎聽到它咽口水的聲音,大笑起來。

笑罷,她便伸手似好奇的撓了一下他們剛長出來的鬃毛,而後轉身就嘟囔著什麼手感不錯之類的話,離開了。她踏過流芳的蘅薄,走上道路,她抬起手,現出六乘儼其齊首的雲車,玉鑾叮鳴,她拖著溼透的衣襬,踏上車而去,風收波靜,有禽鳥環繞著車架,偕逝於丘陵之下。

它與熾寰在此之後,有幸與她再會面幾次,她竟還記得那一黑一紅兩條憊懶的小蛇。

而後人王相戰,妖群裹挾,它們那時候還太年輕,才剛剛學會化形,才剛剛修煉出一點角。

二蛇隨駕過一段時間後,也偶爾搭上過幾句話。

阿寰很不懂禮節,對她沒大沒小的,她也不生氣,反倒覺得有趣似的,一直想要氣阿寰。

她也誇讚過它頗為懂得凡人的禮節,而後便沒有與它多說過什麼了。

商周人王一役,群妖戰死過半後,她也消失在天地之間,不再四處遊蕩玩耍。

無妖再見過真正的她。

之後誕生的妖只聽過她的傳說與詩歌,卻已混不在意,經歷過那時期的妖漸漸消亡,只剩下他二人還記得……

但正因為見過,所以他才覺得這眼前的凡人女子,絕不會是她。

絕不配是她。

那狂喜幾乎瞬間蕩然無存,失望與嫉怒卷席了他全身:「不、這根本不是她。一點殘魄,一點諳雷,她如果真的死了,那這個凡人也充其量不過火化時的一點飛屑火星,所化形的東西罷了!你在保護的就是這東西?就算連我也能感覺到,在上雲神殿中留存的力量,遠勝於此——!」

熾寰一言不發,弓緊脊背。

赤蛟幾乎要發狂,他再次朝熾寰衝去,怒吼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你在這裡徘徊現身,只是在隱藏真正的她!」

熾寰盯著赤蛟:「你若是想要去尋找,就該去找上雲神殿的入口。這裡沒有你想要的,只有我在意的。你就算殺了我,殺了她,也得不到你所謂的神力。」

赤蛟猛地朝後疾退,仰天長嘯,狀似癲狂。

俞星城扶住熾寰的肩膀,她輕聲道:「殺它,需要你我二人聯手。」

熾寰回過頭來,複雜的望了她一眼,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