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舊神

熾寰在空中吃吃的笑了,他抬起一隻爪子,竟混不在意般,摘掉自己身軀上一塊掛著的爛肉。

風吹過,俞星城站在磨刀石上,靜靜地看著這二人的對峙。

熾寰身上黑霧繚繞,從一隻身長几十米的巨蛟,化作了一個赤裸著的小少年,黑色的長髮披散,身上幾乎被血染透,他卻笑了:「可我至少曾接近過神,你呢?你只敢在她魂消魄散十餘年後,隱隱約約的確認了她的消亡,而後謀劃出這樣連遮羞布都沒有的計劃。以血液與靈力控制著那些倭國的妖,在無人能開口的傀儡堆裡,自稱妖皇。她,不是我能奪位的,也更不是你這樣的三流貨色可以議論的。」

赤蛟顯然被他說的難堪且憤怒,火光繚繞,它亦是化作人形,俞星城便瞧見了一紅髮青年現身,只是他四肢顯露出了皮包骨般的瘦弱,雙眼陰鬱,五官似乎曾經美過,此刻卻瘦的兩頰凹陷,面色晦暗。眉心是黑色的火焰圖騰,額頂有黑色的角,如惡鬼之角向後撇去,但卻只有一隻,而另一隻被人掰斷。

赤蛟輕笑了:「你有什麼資格說這些呢,你雙眼中的金色,是她給你神識上的枷鎖。你的兩隻角,被她親手削去了啊。難道你也管頭上那粉色的玩意兒,叫做角嗎?」

熾寰曾說起赤蛟的角被他掰斷時,一副很洋洋得意的模樣。俞星城大概猜得到,對蛟來說,能夠化出角,或許是他們身份的象徵。而熾寰的角是粉色的……並不是因為天生長得可愛小巧,而是因為他的角曾經被人割斷。

而難道赤蛟口中的那個人。

就是她?

熾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化成人形後,那裡只不過是微微凸起,還沒有鑽破皮膚。

熾寰垂下眼睫:「確實,如你所說,我極其恨過。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我確實成了神。她將我帶在了身邊,她讓我參與了作為神可能需要知道的一切,所以我更有資格說。神可從來不是你想的那種東西。她到底是掌控著人命運的存在,還是說她是人的奴隸、工具?而你也要拼死拼活,來當這個工具?」

赤蛟周身忽然暴漲幾分焰火光芒,紅色指甲緩緩伸長,他仰天大笑:「是因為她無能!舊世的神中最晚誕生的一位,活到如今的最後一位,也是最羸弱的一位。她早在近三千年前,就在牧野之戰中退讓於人,成了人供奉起來的象徵,成了無名、無廟、無祭祀的象徵物!甚至她容許這我們曾奔走玩耍過的中原大地上,遍佈祆教的火炬、佛教的銅鐘、摩尼與回教的燈燭!」

俞星城懵了。

這赤蛟的話……資訊量太大了。

而且注意到,赤蛟對這些教派的稱呼,都已經很老了。

他提及的教派很多都是幾百年前在中原極其普及的,而如今這些教派要不本源衰敗,要不在中原改了名稱,而他竟然還沒有提及愈來愈廣泛的基督教派……

俞星城又想起他逃到倭國之後,利用德川家掌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滅佛。

為何?

這世上有神?而這些宗教又真的與神有關?

相較於赤蛟的憤怒與癲狂,熾寰卻冷靜又嘲諷的笑了:「哦。從某些方面來說,你吃了那麼多人,我腦子沒你那麼多從人那兒學來的彎彎繞繞。但這幾百年沒見,我爬到頂端又摔下來,我泥裡滾過也去上雲神殿待過,而你一直在陰溝裡盤算著那點小計劃。魑紅,我們已經不是同類,更不再是雲夢澤的同一個湖泊邊長大的雙生蛇了。」

雙生?

俞星城敏銳的注意到,熾寰與赤蛟,似乎周身有著奇妙的相似與對照。

赤蛟並不說話,他只是緩緩笑了:「你擋不住我。我一直沒有斷了和中原的那絲聯絡,打從有人說黑蛟頻繁現身應天府、池州府,我就知道,我要找的東西在這裡。我能隱約感受到她已經不在,只不過有人現在在偽裝她還活著。而那諳雷,和你的阻擋,更是證明最起碼有她的東西、她的力量、她的魂魄還飄蕩在這裡。我只要找到,就相當於得到了她的一部分力量。」

熾寰沒有說話。

他已經從赤蛟開始登岸時,就一直想盡辦法阻撓,直到如今擋不住了,才當面對抗。

赤蛟笑了:「阿寰。你就算今日能擋的了我,那你能阻擋這世界上遍佈的大大小小的神麼?他們知道了,這片沒有信仰、只有簡單祭天祭祖的廣袤大陸與周邊小國沒有了神主,他們那些覬覦這傳說東方數千年的神,不會出手嗎?你又擋得住誰呢?當以教派為名的戰爭燃燒到中原,誰又能庇護這裡的人與妖呢?」

夜風吹過,一片安靜,熾寰吃吃笑起來,捧腹在空中轉了個圈,蜷起身子狂笑:「哦,魑紅,你活的太久了,知道的事太老了。」風吹開熾寰的發,露出他那濺著血跡的臉頰,那雙眼金光閃爍,嘴唇勾起:「未來是群神暴斃的時代啊,他們先考慮自己如何活過寒冬吧。」

說著,熾寰舒展開蜷縮的身體,胸口黑霧瘋湧,他一邊張狂的笑著,一邊卻似乎咬牙吃痛,竟將手伸進自己的胸口,將一柄黑色的手杖從體內抽出——

赤蛟不給他時間,猛然抬起手中的白玉劍,朝他伏身撲來!

赤蛟:「搞丟了滔天杖,就臨時做個假的?你真以為這能贏得了我?!」

熾寰叱吒一聲,猛地將滔天杖從胸口拔出,與赤蛟手中的白玉劍狠_狠碰_撞在一起,颶風與火光從他們二人之間掀起,俞星城差點被卷飛,她連忙伏低身子,朝熾寰的方向飛去。

兩人都被狠狠彈開,熾寰有些狼狽的堪堪停住,滔天杖被他橫抓在手中,似乎有無形的狂風將他裹住,赤蛟的白玉劍頂端,點點火光匯聚,看似輕飄飄的飛向熾寰,但那火光迅速擴張,如同巨龍吐焰般,將熾寰整個裹住——

熾寰身外的風球似乎在變形,想要突圍出焰火的包圍,卻始終不得成功。

他的風球越縮越緊,熾寰咬牙,驟然將滔天杖舉起,風球破裂,那焰火直直突入,幾乎將他淹沒,而幾道風刃陡然出現在赤蛟身後,交錯成幾乎密不透風的網,朝他劈去!

赤蛟連忙躲開,衣角與腳腕卻被風刃刮中,一片擦傷。

赤蛟咬牙。他一向不擅長預判熾寰的行動。

更何況熾寰擅長的風,既無形又突然,也是極其不容易被察覺到的。

赤蛟忽然飛身而起,鑽入雲中。

畢竟在雲中,風的動向就很容易捕捉了。

熾寰渾身血流如注,痛楚和頭暈讓他無法忽視,如果還有靈核,他最起碼也能跟這個幾百年用邪法修煉的赤蛟打個平手,但如今勝率太低了,他必須要趁著手中這臨時製作的滔天杖還能使用,儘快傷了他!

忽然身後有兩隻生著肉翼的蜥蜴,朝他靠近,那蜥蜴還有一段距離,便陡然張口,藍色長舌朝熾寰彈過去,熾寰躲開一隻,卻被另一隻捲住了手臂,顯然這兩個蜥蜴妖,是想要奪走他手裡的滔天杖。

熾寰冷笑,正要將滔天杖換手,引風而來,卻陡然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雷暴,熾寰猛然轉過頭去。

赤蛟所躲藏的雲層,不止什麼時候變得厚重,而驚人的雷光就閃過雲層之中,照亮了雲層,顯露出被諳雷擊中的赤蛟的輪廓!

諳雷灌頂,它一瞬間變成巨蛟而後又痙攣的化作人形,白光幾乎讓熾寰眼睛睜不開,雷光消失,但雷聲仍然滾滾而來,而赤蛟竟直直從雲端墜落下去!

熾寰微微瞪大眼睛,他還沒來得及動作,只感覺其中一隻蜥蜴的藍舌纏上了他手中的滔天杖,他連忙轉過頭去正要召喚風刃,就看到一隻白皙纖瘦的手,從他臉側伸過來,手臂似半擁著他一般,張開五指,一團令人睜不開眼的電流飛射出去——

那兩隻蜥蜴怪哀嚎一聲,藍舌鬆開,顫抖著從空中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