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從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

窗外是冰涼的雨,驟明驟暗的閃電,他的聲音呆滯平板:

「警察說我母親是自己意外墜樓,把謝華菱從警局放走了,我闖進謝家想要讓她為我母親償命,卻被抓進警察局,關了十五天。再後來,我被謝家的保鏢押送到了義大利一所管理異常嚴格的私立學校,護照被收走,所有身份的證明也都沒有。像在監獄一樣,我與世隔絕地在那裡呆了一年後,才知道,父親在我的母親去世後的第六個月,也去世了。而你的訊息,我得到的更晚。」

轟轟的雷聲漸漸走遠。屋內漆黑一片。揪緊裹纏在身上的白色浴巾,葉嬰默默望著陰影中的越璨,良久,她僵硬地說:「這些,你應該早點告訴我。」越璨似乎扯了下唇角:「告訴你,讓你可憐我?或是求你原諒我?呵。我告訴你,只是想讓你明白,越瑄是多麼‘聰明’的一個人。他可以用很長時間來偽裝,偽裝得純良無害,偽裝得讓你放下心防,而當你開始信任他,他不動聲色的一句話就可以將你出賣,將你毀滅。」

打個寒戰。

她的嘴唇漸漸發白。

窗戶是開啟的。肆虐的大雨被風吹進來,冰涼刺骨,窗外的薔薇枝葉在雨中狂亂地搖晃,膝蓋上的毯子已經被雨水打得溼透。寬大的雙人床上空蕩蕩的。

越瑄獨自坐在輪椅裡。

沒有閃電,沒有雷聲,深夜裡只剩下滂沱的大雨。渾身溼透,背脊筆直,越瑄望著那雨中蕭瑟的薔薇。沒有腳步聲,沒有她來,他等了很久很久,神情裡漸漸有一抹慘白的笑意。

這晚,葉嬰沒有回去。

她留在了越璨的臥室。

一張大床,黑色真絲的薄被裡,越璨躺在左邊,她躺在右邊。夜色漆黑,窗外的雨像是永不會停止,她睜著眼睛,沒有表情地望向天花板。她沒有睡,越璨也沒有睡。

半夜兩點左右。

屋外的走廊上突然一陣慌亂,很多急匆匆的腳步聲向越瑄房間的方向跑去。黑暗裡,越璨自枕上側過頭看她。她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將目光從天花板收回,閉上眼睛。

不一會兒。

急救車尖銳地鳴叫著衝進謝宅!

「二少!二少—」

「快—」

「小心!」

走廊上的聲音紛亂驚慌,房間裡,她躺在黑色真絲薄被下,眼睛閉著,嘴唇抿成一線,就像已經睡著了。久久地望著她,越璨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像被一柄透著涼意的匕首慢慢劃過。

真是狠心的女人。

對他心狠。

對越瑄亦是如此。

她睡容安靜,呼吸很輕,黑漆漆的睫毛遮住那雙美麗的眼睛,一瞬不瞬。半撐起身體,越璨怔怔看著她,伸出手指,輕輕碰向夜色中她額角那道淡白色細長的疤痕。

她翻個身。

留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背對著他,她蜷起身體繼續睡去。

第二天。

葉嬰如常踏入設計室。

看到她,翠西震驚不已,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地跑過來。「葉小姐,你、你怎麼來了?昨天晚上二少不是……不是……」昨晚半夜,二少被急救車送進醫院,聽說病情危重,甚至一度報了病危。因為二少是謝氏集團的法定繼承人,集團的高層們連夜開會,緊急討論萬一出現意外情況的應對方案。所以葉小姐現在不是應該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據她所知,集團幾乎所有的高層現在都暫停了手頭的工作,時刻關注二少的病情,謝副總和森小姐也在醫院還沒回來。

「德國倫布蘭的衣料到了嗎?」冷冷打斷翠西的話,葉嬰在設計桌前坐下,開啟抽屜,拿出裡面的設計稿。「……還、還沒。」「讓人去催一下,最晚後天一定要到。」亞洲高階時裝大賽還剩一週就要開幕,雖然參賽的作品已經全部製作完畢,但她幾天前見到的這種質料更為硬挺一些的衣料,也許製作出來效果會更出色,她打算試一下。翠西已經離開。深坐在轉椅裡,葉嬰翻開手中的設計稿,一頁一頁,她垂目看著,這些都是她這段時間的心血。她將用它們打敗森明美。呵,她淡淡勾起唇角,森明美從來都不是問題。每次傷害她的。都是她的依賴和輕信。所以,六年前越璨的失約,使她失去母親,進入監牢。而六年後的現在……

默默閉上眼睛。

其實,這並不算什麼,不是嗎?她並沒有真的損失什麼。她原本也就打算利用越瑄,進入到謝氏的核心。她做到了。她企圖利用別人,反而被別人利用,這很公平。

睫毛輕顫。她閉目長長吸了口氣。心底冰冷閃爍的痛意,不過是因為痛悔自己輕忽大意,從六年前,她的心就已經凍硬成石。

醫院。加護病房。經過兵荒馬亂的一夜,醫生打入高劑量的鎮痛和安眠劑,被疼痛折磨得幾次昏厥的越瑄終於陷入昏睡。然而,面色蒼白,額角沁出細汗,昏睡中忽急忽沉的呼吸,顯示著昏睡中的越瑄依舊是在痛楚裡。

謝華菱緊握住兒子的手。

一夜未眠,臉上的皺紋出來好幾根,謝華菱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望著病床上的越瑄,謝華菱驚覺時光竟然消逝得如此快。

這個兒子出生的時候,她和越兆輝的婚姻已經是一個僵局。父親的公司越來越離不開越兆輝,越兆輝或是待在公司,或是在外應酬,在家的時間可以忽略不計。越兆輝不愛她,她最初吵過、鬧過,後來也就麻木了,越兆輝並不在意她在外面亂玩,她也漸漸把越兆輝這個丈夫當成擺設。只要越兆輝能給公司掙錢,能讓她在朋友們面前越來越有面子就行。

越瑄出生,她坐了一個月的月子,然後就又每天出去happy。她是喜歡這個兒子的,兒子漂亮,聰明,聽話,學習好,帶出去很有面子。她也覺得自己是個還不錯的媽媽,兒子身體不好,她特地請了醫生和營養師照顧兒子。偶爾有時間,她也會到兒子的房間逗逗兒子,親親兒子,所以她覺得母子感情還是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兒子已經長大了。不愛說話,內向,雖然很懂事,很有教養,但是她完全不瞭解兒子在想什麼。

「嘀、嘀。」

心電監護器發出規律的聲音,看著兒子昏睡中蒼白虛弱的面容,謝華菱心痛不已。女人啊,總是等到老了,才明白這世界上一切都是浮雲,只有兒子才是最可依靠的,最應珍惜的。

「瑄瑄……」

喊著這個六歲後就沒有再用過的兒子小名,謝華菱眼角潮溼,她用手撫了撫兒子被冷汗痛溼的黑髮。過了一會兒,謝華菱站起來,整理好衣服,示意病房裡的特護仔細看著兒子,開啟病房門走了出去。

「太太!」

「夫人!」

一開啟門,守在病房門口的謝平和謝浦立刻迎過來。板著面容,謝華菱嗯了聲,這兩人從小跟著兒子,忠心耿耿,昨晚也是謝平第一個發現越瑄情況不對,喊了急救車。「副總,情況還好嗎?」走廊上謝氏集團的幾個高層老總也急忙走過來問。「還好。」回答著,謝華菱看到在走廊上待了一夜的森明美正緊張地站起來,面容憔悴,眼睛裡滿是關心。面色陰沉,謝華菱掃視了一遍整個醫院走廊,除了面前這些人和負責戒嚴整層樓的保鏢們,沒有別的人影。

「葉嬰呢?」

謝華菱的臉色很難看,問謝平說:

「她怎麼還不過來?!」

謝平的手半垂著,手機螢幕還在亮,隱約可看到上面長長一串未打通的電話記錄都是同一個名字,他面無表情地說:「葉小姐的電話關機,聯絡不上。」從昨晚二少發病,他就再沒見過葉小姐。葉小姐的電話最初還可以打通,他把二少所在的醫院和病房告訴她,以為她會立刻趕來。久候不到,等他再打電話,葉小姐的電話竟關機了!他考慮過葉小姐是不是出了意外。但手下的人報過來的是,葉小姐昨晚在大少房間過夜,葉小姐吃了早飯,葉小姐去了公司,葉小姐去了設計室,葉小姐去了倉庫……

「你讓人去找了沒有?!這麼大的事,她居然不來陪著越瑄?!而且昨晚她是怎麼照顧越瑄的!窗戶開那麼大,越瑄全身都溼透了!越瑄這次發病都是因為她!」

謝華菱勃然大怒!

「整天跟狐狸精一樣纏著越瑄,現在越瑄生病,她反而像沒事人一樣,賤人!」

接下來,在越瑄住院的這期間,葉嬰還是照常去公司,照常巡視「mk」各家店,照常忙於準備幾天後即將開始的亞洲高階時裝大賽。

她一次也沒去醫院探望謝瑄。

倒是森明美幾乎每天守在醫院,陪同謝華菱與醫生討論治療方案,接待前來問候的各方親友。於是很快的,業內開始傳言謝瑄與前未婚妻修好,現任未婚妻葉嬰地位不穩。

強烈的音樂節奏。

迷離的燈光。

長長的t臺。

美麗的模特們踏著音樂陸續走出。

手拿流程表,葉嬰站在臺邊,在喧囂的音浪中同秀導交流,調整模特出場的順序和出場的節奏。燈光師在葉嬰的要求下調整著燈光,t臺的佈景重新做了調整,主持人的講稿葉嬰也逐字修改。

忙得滿頭大汗的喬治終於能偷空在旁邊的觀眾席喘口氣。霓虹變幻的光線中,他抓了瓶礦泉水仰頭便灌,看著t臺邊在眾人包圍中忙碌認真的葉嬰,他呲牙一笑,對翠西說:

「葉小姐果然能沉得住氣。還以為她怎麼也要去醫院看看,結果,還真沒去!」翠西有點發呆:「葉小姐,會不會太狠心了……」「狠心?」「二少這次病得這麼厲害……葉小姐為了比賽,一次都不去醫院看望,」翠西的眼中有迷惑,「……就算贏得了比賽,可是失去了戀人的心,又有什麼意義呢?而且,聽說最近葉小姐跟大少走得很近,該不會……該不會又像當時的森小姐一樣……」

喬治嗤笑一聲:

「親愛的翠西,你不會是在暗戀二少吧。」

「啊?」

翠西失措不解。

「我和你,我們是葉小姐的助理設計師,工作是協作葉小姐完成她的設計作品,」喬治斜睨她,「葉小姐全神貫注在時裝大賽上,沒有分神在那些膩膩歪歪的事情上,這才是最正確!只有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才能讓那些背後說葉小姐是靠著謝二少爬上來的人們閉嘴!」

「可是……」翠西呆了下,「……這並不矛盾啊,就算葉小姐去探望二少,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你又知道什麼,大少、二少、森明美,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喬治嗤之以鼻,「葉小姐比你聰明多了,她肯定心裡早就有數。現在對葉小姐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在大賽裡揚名立萬,拿到冠軍!」

「……葉小姐如果輸了呢?」翠西喃喃說,「如果輸給森小姐……」

「怎麼可能!」喬治很有信心,「葉小姐參賽的這個系列,絕對、絕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次大賽,這個系列只要一拿出來,絕對震驚時尚圈,不可能不是冠軍!」

黑暗空蕩的觀眾席中。呆了呆,翠西茫然地望向那華麗夢幻的t臺。縱然炫目的光芒中模特們一個個美麗婀娜,但臺邊的葉嬰依然是最奪目的存在,秀導、燈光師、音響、美工環繞著她,仔細聆聽她的每句話,她目光肅定,神情認真,彷彿女王般,世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將她打倒。

同一時間。偏僻的臨時倉庫。雖然從外面看,這座倉庫其貌不揚,但內裡一應俱全,異常寬闊,可以同時容納上百人,甚至搭建有不遜於正式t臺的彩排場地。倉庫每天由十幾位保安24小時嚴密看守,今天是倉庫啟用以來最熱鬧的一天,從一輛大巴車下來十幾位美麗高挑的模特。

「天哪!」當看到模特們換上森明美為大賽制作的時裝後,素來矜持的瓊安也忍不住激動的神色,低呼:「這簡直是無與倫比的傑作!」

廖修難以置信地看著模特們身上的華服,不由開始懷疑自己以前的判斷。在他看來,森明美雖然在年輕設計師中堪稱優秀,但並不非常拔尖,某種意義上來講,他認為她缺乏成為頂尖設計師的靈氣。參加這次亞洲高階時裝大賽,森明美最初拿出的白色蕾絲系列,雖然仙美十足,但想要問鼎冠軍,他覺得還欠火候。

而面前的這個系列。

驚才絕豔!

這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設計作品!

「這……」

廖修激動地伸手摸了摸模特身上的衣服,這種設計只屬於國際頂尖大師,即使不是他的作品,能夠看到這樣的作品出現,也是無比值得光榮的事情!

跟瓊安與廖修的激動比起來,正在為模特身上衣服做最後尺寸修改的森明美就顯得淡然多了。蹲下身,用別針將腰部改得更收些,森明美抿唇笑了笑,說:

「還好吧,只不過這種設計比較少見而已。」

「不!」

廖修立刻說:

「就像香奈兒女士革命性地把褲裝列入女裝的範疇,您這次的設計,也同樣具有令人震撼的效果!」

難怪前段時間森小姐對自己的參賽作品嚴格保密,瓊安和他都沒有見過設計圖稿,後來進入製作階段時,森小姐專門從德國請來裁剪和縫紉團隊,做足保密工作。感覺到不被信任,他心裡曾經有些不快,但此刻他覺得可以理解,這樣突出的設計理念一旦被洩露被剽竊,將會是森小姐巨大的損失。

「是嗎?」森明美似乎笑了笑,示意模特轉身,她用別針把身後的腰線也重新整理了一下,對廖修和瓊安說:

「今天請你們來,是請你們幫我一起把最後的細節再修一修。馬上大賽就要開始了,每個細節都不能出錯。啊,還有,還請你們對今天看到的內容保密。」

「好的,當然。」

廖修點頭,說著他挽起衣袖,開始為另一位模特身上的衣服做調整。瓊安也立刻開始工作,她知道最近幾天明美都在醫院照顧謝越瑄,時裝大賽落下一些進度。手中忙碌著,瓊安很欣慰,也許競爭真的是件好事,正是有了葉嬰小姐虎視眈眈的進攻,明美才能夠突破自我,拿出如此精彩的設計作品!

亞洲高階時裝大賽。陽光自倉庫的視窗灑照進來,同大家一起緊張忙碌著的瓊安認為,冠軍必定是屬於森明美的!

直到夜晚。倉庫外,星輝點點。模特們已經離開,森明美、瓊安和廖修把一套套最後精修完畢的衣服小心地重新放好,關好倉庫的大門,鎖上大鎖。夜色中,十幾位保安繼續晝夜輪值看守這裡。三人的車停在倉庫門口。瓊安和廖修看到那裡多了一輛車。

柔和月光,高大的越璨站在林寶堅尼前,向森明美抬手致意:「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