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籌碼,也不想再去判斷究竟什麼是虛情什麼是假意。

深夜的公路。

車窗半開著,呼呼的夜風灌進來,森明美的長髮被吹得凌亂。她立刻將車窗關閉,用手指將一縷縷捲髮理順,車內菸草味道濃烈嗆人,她含嗔地看向越璨,說:

「怎麼抽這麼多煙?」

「嗯。」

單手扶著方向盤,越璨望著前方公路那些零星的紅色尾燈,敷衍地勾了勾唇角。「等我等很久嗎?」因為他體貼的舉動,森明美心裡有不自禁的喜悅,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嗯。」猛地轉向通往市區的路,越璨依舊漫不經心地回答。「壞人!」森明美伸手擰了一下他的胳膊,嗔道:「有心來接我,說話卻這麼不陰不陽的!啊,哼,說起來,好久沒見你了呢!聽說,越瑄住院那天晚上,葉嬰是在你的房間過夜……」

「聽誰說的?」越璨斜睨她一眼。「誰說的都不重要,」森明美嘟嘴說,「我只要聽你自己說!葉嬰現在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她會在你的房間過夜?為什麼越瑄生病她連醫院都不去?」油門猛加。車速頓時變得風馳電掣!越璨的臉冷下來。被致命飛車般的車速嚇得臉色一白,森明美死死抓住上面的把手,半晌才膽戰心驚地回過神,眼圈變紅,委屈地說:

「璨,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葉嬰就像從哪個黑暗陰影裡冒出來的怪物,她一下子就把越瑄迷得昏頭昏腦,我怕她再使出什麼手段來迷住你……」

「那你還讓我去接近她。」車窗外光流迷離,越璨冷笑。「……」一時語塞,森明美陪著笑,訕訕地撒嬌說,「好啦,我知道委屈你了。都是我不好,你專程來接我,我卻找你的麻煩。都是我錯,你原諒我吧,原諒我好不好。」說著,森明美討好地用手輕撫越璨的手臂。越璨冷冷閃開。森明美心中頓時一涼,臉上的表情也開始尷尬,時至今日,越璨還是不喜歡跟她有略微親暱一點的舉止。「正在開車,注意安全。」皺眉,越璨冷然說。森明美鬆了口氣,繼續笑容嬌美,說:「後天就是亞洲時裝大賽,我的參賽作品已經全部完成,瓊安和廖修覺得我肯定能拿到冠軍!」「是嗎?」又一個轉彎,越璨漫不經心地問,「會比葉嬰的作品更出色嗎?」

「不要把我跟她相提並論,」聲音裡有極短的停頓,森明美不屑地說,「她不過是野雞大學畢業的,前兩次只是運氣比較好,這次大賽比較的是真正的實力,等我和她的作品一拿出來,大家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鳳凰,什麼是東施效顰的麻雀。」

「東施效顰的麻雀……」越璨慢慢咀嚼這幾個字。「葉嬰的參賽作品也已經全部完成了嗎?」森明美狀若隨意地問,「她用的是哪些模特?」從觀後鏡裡掃了她一眼,越璨說:「今天她進行了彩排。」「哦?在哪裡?秀導是誰?燈光師是誰?模特公司……」

森明美難掩聲音中的急切。拿出一份檔案。「都在這裡。」越璨將它扔進森明美懷裡,似笑非笑地說:「知道你會很想知道,所以第一時間就拿來給你,結果卻被你排揎一頓。」「啊!」緊緊抓住那份檔案,森明美迫不及待地看起來,果然,裡面有所有她想知道的內容,心中大喜,她恨不能抱住越璨狠狠親一口!只是怕又被他閃開,她只得強壓住欣喜,嬌嗔地說:「璨,好愛你!我該怎麼感謝你!」

夜色的公路上,林寶堅尼如一道炫目的閃電。車內,越璨扯了下唇角,漠然說:

「那就把這次的冠軍拿給我。」

彩排結束。

華麗的燈光一排排熄滅,音響安靜下來,模特們和所有的工作人員已經離開,喬治和翠西帶著參賽的衣服也離開了,場內空蕩蕩的,只剩下葉嬰一個人。

她將東西收拾好。

坐在黑暗的觀眾席上,她彷彿在等什麼人,又彷彿只是想獨自一個人待會兒。孤零零的影子,斜斜長長,落在一階階的觀眾臺階,她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父親每次在時裝秀之前,都會有這樣的彩排。

時裝不僅僅是穿在模特的身上。

它還是一種情景。

配合著燈光、音樂、節奏、編排,讓一場時裝秀,美輪美奐,華麗夢幻,令人沉迷,令人震撼。每次,彩排時父親在t臺下指揮全場,小女孩的她就獨自坐在觀眾席,靜靜看著一遍遍彩排,如同看著薔薇在一點點綻放,最終綻放成華麗盛大的花海。

她喜歡那絢麗的燈光。

喜歡那美妙的音樂。

喜歡模特們美麗婀娜地款步走出。

喜歡父親神情中的認真。

喜歡忙碌的父親從t臺旁偶一回首,看到觀眾席她仍舊乖乖坐著時,眼底流露的慈愛笑意。

走到牆邊。

她扳下燈光的開關。

一排排燈光逐一亮起,簇簇光線炫目,華麗,瞬時將t臺照射得光芒萬丈。她邁上t臺,緩步走向前,兩旁是黑暗中的觀眾席,空無一人。她彷彿看到父親伸開雙臂,有萬千的掌聲和歡呼,父親朗笑著,走向前,眼前是閃耀如星海般的閃光燈,父親對著熱烈的觀眾席深深鞠躬。

這是設計師最榮耀的時刻。

父親對小女孩的她說,當一場秀結束,當設計師在模特們的簇擁下走上t臺,伸出雙臂,掌聲和歡呼四起,對著激動興奮的觀眾們深深鞠躬,這是身為設計師最榮耀的時刻。

場邊的門被拉開。

華麗t臺上,耀眼燈光下,葉嬰怔怔站直身體,向門口處那道看不清輪廓的人影望去。很久很久之前,小女孩的她在父親的時裝秀結束後,偷跑到t臺,學著父親的模樣,向空蕩的觀眾席鞠躬致意。等焦急的父親終於找到她,卻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牽住她的手帶她一起去參加盛大的慶祝酒會。

人影越走越近。

t臺上,她看到那人笑得彬彬有禮,一雙桃花眼卻明媚得好像春水秋月。

寂靜的公路上。

路燈明亮。

一輛雙座邁巴赫跑車呼嘯而來,車身是極其嬌豔欲滴的桃紅色,車速如光如電。方向盤也是桃紅色的真皮,在一雙男人雙手的掌握中,仿若媚眼如絲的美人。

「怎麼樣,女神?我的新車漂亮吧?」揚起下巴,孔衍庭的笑容驕傲得意。「嗯,」葉嬰淡淡點頭,「幸好安全帶還是黑色。」在桃紅色的海洋中,連紙巾盒都是桃紅。孔衍庭揚聲大笑,說:「女神,你真沒情趣。」勾了勾唇角,葉嬰望向車窗外。夜色已深,寬廣的公路上車輛寥寥,孔衍庭興奮地呼嘯著超越每一輛車,速度快到令她有點心臟不適。「剛拿到的車?」「對!今天下午才拿到!這車果然不錯,輕鬆就能上380邁!桃紅色是為我專門定製的!很棒吧!」興奮中的孔衍庭說,「怎麼,有人告訴你嗎?」「猜的。」就跟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完全不用猜。即使是在孔氏殘酷的家族爭鬥中脫穎而出,孔衍庭有時依然流露出某種屬於孩童的稚氣,這令她羨慕,只有被寵愛的人才有資格孩子氣。

「哈哈。」

似乎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孔衍庭笑著說:

「女神,彩排得如何?」

「還好。」

「能獲勝嗎?」

「也許吧。」

「至少能打敗森明美吧?」

「……也許吧。」顛簸飛馳的車速令她昏昏欲睡。

「女神,拜託你認真一點,這次你可是代表我們寰宇參加,」一打方向盤,孔衍庭哀怨地說,「天知道,為了你,我是抗住了多大的壓力,才沒讓我們自己的高階女裝設計團隊參賽。如果你不能拿到冠軍,孔氏大把的人會撲上來吃掉我。所以,女神,就算為了我,也請你一定要加油再加油,好麼?」

「孔少,」葉嬰笑了笑,「孔氏原本扔給你的就是爛攤子,你們的高階時裝團隊除了安插各路親戚,一點用也沒有,如果參賽,那才是真的笑話,而你就是背黑鍋的人。你既然相信我,讓我為你出賽,就請一直相信我到底。」

「哦?」孔衍庭笑著睨她,「我怎麼好像嗅到了陰謀的氣息。」「哪有什麼陰謀,」葉嬰懶懶望向車窗外,「堂堂正正的比賽,就堂堂正正地贏,這樣才能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夜色空闊的公路上,一輛林寶堅尼自後面咆哮追來。「轟—」一聲!超過桃紅色的邁巴赫的瞬間,林寶堅尼內的兩個人影如流光閃過,然後消失在道路前方,漸漸變成黑點。

「cao!」

孔衍庭低咒一聲,猛地加速卻已經來不及了,氣得彪出一串粗話。葉嬰將頭後靠,閉上眼睛,窗外道路旁的樹木在夜色中如同剪影,疲倦湧上來,不知不覺她的呼吸漸沉。

深夜的謝氏集團大廈。二十六層辦公室。摞得如小山高的檔案已經基本處理完畢,咖啡也已經放涼,輪椅中的越瑄翻看謝浦剛才拿過來的一份檔案,裡面的幾組資料使得他眉心蹙起,沉聲問:「41%?」「是的,」謝浦回答,「而且大少還在繼續跟其他持股人接觸,今天中午大少約了華盛基金的周董吃飯。」「……知道了。」揉揉眉心,越瑄面色蒼白。這是他出院的第一天。雖然醫生極力勸阻,謝華菱也堅決不同意,但集團最近危急的形勢使他必須出來主持大局。自從越兆輝去世,謝老太爺年邁將公司放權,越璨暗中從未放棄過對集團控制權的爭奪。他很清楚,一旦越璨掌握董事會,等待母親和他的結局將是什麼。

所以,當越璨提出那個交易。

他同意了。

那晚雷雨滂沱的玻璃花房,刺目的閃電,喧囂的轟雷,那叢野性妖豔的緋紅薔薇後,即使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的目光中的驚駭與失望,投落在他的側背,比深夜中的大雨更加令他周身寒冷。

她聽到了多少。她是否已清楚他曾經都做過些什麼。當他僵硬地控制著輪椅從那叢緋紅色薔薇花旁經過,雷電交加的雨聲中,她顫慄地向後退了一步,如同發覺他是有毒的東西,即使她手中正拿著為他遮雨避寒的雨傘和外套。

「咳、咳。」胸腔中像是被冰冷的空氣塞滿,越瑄掩住唇畔,勉力壓下洶湧的咳意,面色白得如溼透的梔子花瓣。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深深的夜色,一輪明月掛在天際,他長時間沉默著,直到謝浦又接了個電話後,低聲向他彙報。

葉嬰醒來時,發現自己依舊在那輛桃紅色的邁巴赫裡。滿眼的桃紅讓她微一恍惚,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父親也愛把她的房間佈置得好像粉紅色小公主的夢幻世界。其實她並沒有那麼喜歡粉紅,卻從來沒讓父親知道。

車窗外有一輪明亮的月亮。她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但儀表盤上的時間告訴她,她只睡了大約20分鐘。「醒了?」身邊的車門被開啟,孔衍庭探身進來,看到她已醒來,頗有遺憾地說:「還以為上天終於眷顧我,能給我一個將女神公主抱的機會呢。」「謝了。」葉嬰一笑,一雙長腿踏出車門。

深夜時分的空氣清冽新鮮。

面前是一棟燈火輝煌的公寓樓,孔衍庭和她一同走入。電梯行到18層,「叮咚」一聲,電梯門開啟,寬闊的門廳處,大型的落地插花,白色和紫色的花朵,帶著新鮮的露珠,美麗芬芳。

落地窗外是壯觀的江景。點點星光,點點燈光,隔江對岸是另一片高層社群,她曾經與那個看似純淨如梔子花的男人在那裡度過短暫美好的時光。再遠一點,隱約可以望見謝氏集團的大廈,偶爾幾間辦公室,透出星星般的燈光。

「刷—」

孔衍庭拿起遙控器,電動窗簾緩緩拉上。

「女神,歡迎!」孔衍庭已經提前把她的行李放進臥室,此刻扮作殷勤的主人,帶她參觀每個房間。「這是廚房。」時尚前衛,乾淨明亮,一應俱全。「這是你的書房。」寬大的寫字檯,真皮轉椅,全新的電腦,書架上甚至還有模有樣地放了一些時尚設計的書籍雜誌。「這是你的設計室。」寬大的工作臺,各種專業工具,一個開放式的櫃子上分門別類堆放著衣料和各種配料。「這是你的臥室。」寬大舒適的床,嶄新的床上用品,床頭櫃上擺著一隻水晶花瓶,裡面插滿美麗的白玫瑰。「這是你的衛生間。」中央有一隻浪漫的白色浴缸,飄著如夢如幻的白紗。

「還滿意嗎?」一雙桃花眼蘊滿深情地望著她,孔衍庭說:「這白紗是我親手為你掛上去的。」「嗯。」葉嬰淡淡頜首,「只要請你再把這白紗摘掉,我就非常滿意了。」整套公寓是地中海風格的藍白兩色,簡潔清爽,她還是喜歡的。

「ok!只要女神能滿意,讓我做什麼都毫無問題!」孔衍庭深情款款地說,「希望女神不要嫌棄這裡簡陋,可以一直住下去,」說著,他又開啟一扇房門,「女神,這是我的房間。」

這是一間次臥套房。

裡面的東西略有雜亂擁擠,似乎是剛從別的房間挪進來,還沒完全收拾好,一些照片鏡框放在地上。

「……」

葉嬰挑了挑眉,看向他。

「女神,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你,只求女神施捨一片小小的房間給我棲身。」騎士效忠般單手捂胸,孔衍庭深情款款地說,「我發誓,等我們成功,我一定買一棟豪華莊園送給您,絕不會像今天這樣委屈您跟我擠同一套公寓。」

關上臥室的門。

隱約可以聽到孔衍庭在客廳裡的腳步聲,葉嬰靠在門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所有的東西被放在床尾的地毯上,行李箱、背包、還有那個墨綠色的畫夾,畫夾上烙印著一朵銀色的薔薇花,在燈光下盈盈閃閃。

她將畫夾反扣過去。

再一腳將它踢進床底。

冷冷望向窗外的那輪明月,她的心底也如同淌滿冰涼的月色,眼神淡漠,久久不動。

謝越瑄。

謝越璨。

這個世界諾大無比。她並非必須在他們兩人之間做出選擇。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籌碼,也不想再去判斷究竟什麼是虛情什麼是假意。

亞洲高階時裝大賽轉眼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