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終於。

如豔陽下濃烈的梔子花香!

鋪天蓋地。

席捲而來。

窗外雨急,室內的香氣漸漸悠遊而和緩,葉嬰良久才動了動,察覺到越瑄正在用溫熱的毛巾幫她擦拭著方才身上的汗水。他的動作細緻溫柔,彷彿那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於是她的心底又如同有溫泉的水,咕嘟,咕嘟,一波波盪漾湧出。

「抱抱我。」

不自覺地,她向他撒嬌,拽住他的手。他微微一怔,隨後笑著摸了摸她,眼神溫和地說:

「我先幫你擦完,你睡得會舒服些。」

「不要擦,」她呢喃地窩進他的懷裡,「我喜歡身上有你的味道,」用自己光裸的腿壓住他的腿,她閉著眼睛,打個哈欠,又小女孩一樣撒嬌地說,「你也不許擦,你身上也要有我的味道。」「……」似乎無奈地嘆了口氣,越瑄擰滅床頭的檯燈,隨她躺入薄被裡。窗簾依舊沒有拉上,屋內一片夜色,窗外是連綿的雨聲,葉嬰漸漸睡著了,朦朧中,她隱約感覺越瑄想要對她說什麼。

「葉嬰……」那聲音裡有某些異樣的東西。她呢喃著,想要醒過來,回應他,然而身體疲憊得連腳趾頭都動不了。彷彿是被他抱著,抱得就像前幾晚一樣的緊,甚至更緊些,緊得讓她有些不舒服,她邊睡邊哼了幾聲,那緊抱她的力量才緩緩放鬆。

等醒來後……

要問問他剛才想說什麼……

朦朧地沉入夢鄉,這是她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雨聲滴滴答答。

滴答。

滴答。

忽急忽慢,纏纏綿綿,一直滴入她的夢裡。雨滴從黑色大傘滾落,一滴滴,清澈的,透明的,巴黎的街頭她第一次見到他,雨霧中他的背影,如一幅黑白水墨的畫卷。一筆筆勾描他的畫像,攔住他的輪椅,大雨中用力拍打他的車窗,他的清冷,他的冷淡,他的疏離,漸漸溫和,就如墨滴入水中,渲染出一層層的輕柔……

雨越下越急。

雨滴噼噼啪啪。

「砰」的一聲重響!

如同某扇窗戶被風雨猛地震開!

她醒了過來。

滿室夜色,落地窗外樹木的枝葉隨風被吹得搖擺凌亂,細雨已經轉為大雨傾盆,白花花的雨水「嘩嘩」地衝洗窗玻璃,如無數蜿蜒奔騰的透明水流。望著窗外的大雨,她擁被呆坐幾秒,才意識過來,房間裡竟是空蕩蕩的,她的身邊空無一人。

越瑄呢?

她一急,伸手摸向越瑄那邊的位置,薄被下依稀還有他的體溫,他應該離開還沒有多久。可是,這樣的大雨,他去了哪裡?掀被下床,她穿上拖鞋,開啟房門去找。以前也曾經有過一兩次,他半夜身體不適,怕影響她睡眠,便避到隔壁的臥室。

「葉小姐。」

走廊裡值夜的特護見她出來,立刻起身。特護回答她說,十幾分鍾前二少是出來了,但是並沒有去其他房間,而是往花園方向去了。

「花園?」

葉嬰看向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大雨。

「是的,葉小姐。」特護回答說。

窗外的風雨將走廊的窗戶吹得劇烈作響,雨水澆進來,地面溼了一片,湮成濡溼的灰色,葉嬰蹙眉,轉身回臥室披上一件針織外套,又為越瑄拿了一件厚外套,抓起一把大傘,不顧特護的勸阻,冒雨向花園走去。

一齣走廊。

狂風捲著雨水撲面而來!雖然撐著傘,但雨水彷彿是來自四面八方,瞬間就將葉嬰打溼!狂風拼命撕扯著她手中的傘,她用足力氣抓緊,不讓傘被風雨捲走或是翻卷過去,花園的小路漫過了一層雨水,她吃力地走著,雨水冰涼,混著黃黑的泥土,又溼又滑又髒。

放眼望去。

白茫茫的雨世界。

除了白花花的雨水,就是深夜的漆黑,小路兩旁的地燈在大雨裡昏黃暗淡,撐著傘,她站在大雨裡,遠遠的,只有遠處那座玻璃花房燈火通明,好像童話裡的水晶城堡一般,明亮得晶瑩剔透。

在傾盆的夜雨中。

一步一步,她走近那座明亮的玻璃花房,雨水早已將她全身淋溼,空氣冰冷潮溼,腳底異常溼滑,幾步一踉蹌,她必須走得小心翼翼。望著近在咫尺的玻璃花房,她忽然有種詭異恍惚的感覺,就像是在一場夢中。

雨水嘩嘩。

在她的腳邊濺起一朵朵透明細碎的水花。

當她推開玻璃花房的門,喧囂的風雨聲遮住了所有的聲音,在這沁涼的深夜,花房裡的空氣顯得格外潮溼,帶著強烈的泥土和植物味道,又悶又熱,堵得她胸口一陣澀悶。

「……這就是你的條件?」

濃濃嘲諷的聲音,自潮熱的花房中飄蕩過來。

視線穿過那叢盛開的緋紅薔薇,她看到了越璨那張濃麗野性的側臉。眼底有著毫不掩飾的譏嘲,越璨挑著眉梢,對面前的某個人,冰冷嘲弄地說:

「想必你也知道,我拿到這些股份,且不說付出了多少時間和精力,光是付出的金錢就遠遠超過你剛才報價的兩三倍!」

對面那人似乎回答了幾句。聲音很低。離得又遠。葉嬰似乎沒有聽清。「呵,」聽完後,越璨一聲冷笑,「你這是在要挾我?就這麼低的報價,你以為我就會把這些年來的心血,全部給了你?!不錯,我是很有誠意來跟你做這筆交易,也希望能夠愉快地解決這個問題,可是,你未免也太貪婪了,我親愛的弟弟!」

一道閃電撕裂雨夜!驟然雪亮的光芒將玻璃花房映得慘白如白晝!在越璨的對面,輪椅裡那單薄的身影,那清峻蒼白如梔子花,卻淡靜得彷彿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面容,正是越瑄。雷聲轟響。她的耳邊是轟轟的雷雨聲,又隔著幾米的距離,然而竟不可思議地將越瑄那淡淡平靜的聲音,聽得清晰無比。

「既然你想談,這就是我的條件。」越瑄平靜地回視著越璨,神情毫無波動,「你可以選擇不接受,我並不會勉強你。」「呵。」越璨又冷笑一聲。

狂風捲著暴雨一層層沖洗著玻璃花房,輪椅裡,越瑄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驅動輪椅,緩緩轉身,說:「那麼,我回去了,我不想她醒來看不到我。」

「閉嘴!」突然間怒了起來,越璨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如果她知道你處心積慮籌謀這麼久只是要利用她來要挾我,只是要利用她來換取我手中謝氏的股份!你以為她還會在你身邊多停留哪怕一秒嗎?!」

蒼白的手握在輪椅扶手上。

越瑄淡淡一笑:

「她啊,她是個傻瓜。」

這句話,淡得如同花房玻璃上滑落的雨痕,他的面容甚至也有著某種淡淡的憐憫,不知是在憐憫越璨,還是在憐憫她。

閃電在玻璃花房外一道道炸開。亮如白晝。站在稠密的花葉後,這一切荒誕得就像是一個夢境,而耳邊轟隆隆的雷聲,又令她戰慄得從未有過的清醒!

「如果我答應,把我手裡謝氏的股份全都給你,」越璨臉上閃過一抹血色的兇狠,「你就放過她,讓她死心,放她回到我的身邊?!」

「可以。」越瑄頜首。

「你值得我相信嗎?我又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再花言巧語地把她哄回去?!越瑄,你毫無信譽可言!」握緊雙拳,越璨眼中滿是怒火。

「你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越瑄聲音平靜。剋制著怒火,半晌,越璨才從齒間忍耐著磨出一句話:「你滾吧!明天我給你答覆。」

雷電的白光與轟鳴中,越瑄的電動輪椅緩緩從濃密的花葉旁駛過。即使明知他看不到她,她依然戰慄著向更深處退了一步。花房外仍舊大雨滂沱,手中緊抓住原本要拿給他的雨傘和外套,她木然地看著電動輪椅中越瑄的身影頃刻間被冰涼的雨水淹沒。

「聽到了?」撥開簇簇盛開的白色薔薇花的花枝,小麥色的男人手掌一把將她從深處硬拽出來。「明白了嗎?」打量著她蒼白木然的面龐,越璨近乎殘忍地勾唇一笑,手指慢慢撫上她臉頰的肌膚,說:「這才是越瑄。這才是真正的越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