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也許你不會懂。但是,我恨你。

短短十幾天下來,森明美清瘦了整整一圈,皮膚的光澤也黯淡幾分,但當她終於躊躇滿志地將設計稿拿出來,看到廖修和瓊安讚歎的神情,覺得一切辛苦都得到了回報。

「你們覺得如何?」

縱然非常自信,森明美依舊剋制著,希望聽到兩人客觀的評價。這次大賽她必須謹慎,要有必勝的把握才好。

「蕾絲的設計元素雖然一直都有,但像這樣大面積的運用並不多見,」目光流連在設計稿上,瓊安欣賞地說,「您的這一系列設計,以白色蕾絲為主,整體效果華麗、仙美、很具靈氣,相信可以帶動起蕾絲的復古浪潮。」

瓊安最為喜歡的是設計圖中的白色長筒蕾絲褲襪,花紋繁美,純潔無暇,有了這個單品,足可以使得普通的穿搭立刻跳脫美麗起來。

看到瓊安眼中對白色蕾絲長襪掩飾不住的讚歎,森明美垂下眼簾,啜了口咖啡。

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那雙有著繁複美麗花紋的白色長筒襪,是穿在「小公主」的身上。彷彿冰雪王國中走出的純白小仙子,盈滿令人不敢逼視的靈氣,在場的所有女孩子全都驚住,簡直無法想象可以美到這種程度。

手指緊緊握住咖啡杯。森明美漠然一笑。所有擋在她前面的,令她嫉妒不安的,最終都會被她踩在腳下。美麗的純白蕾絲,就當做那位「小公主」補償給她的禮物吧。

葉嬰也畫完了設計稿上的最後一筆。

映著窗外的陽光,心情也輕快得彷彿金色光芒,她微笑著審視那張圖。半晌,她將它放入其他已經完成的圖稿之中,鎖進抽屜裡。翠西恰好敲門進來,驚喜地問:「葉小姐,那是您準備參賽的圖稿嗎?」

「嗯,是的。」將鑰匙裝入包內,葉嬰順手拿出手機,看到上面有幾條新的資訊。「我、我可以欣賞一下嗎?」翠西激動地說,「聽說森小姐那裡的設計稿也出來了。」葉嬰笑了笑。神情卻在看到其中一條手機資訊時突然僵住,葉嬰的瞳孔陡然緊縮,面色陰沉下來。翠西被她的這副神情嚇住,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抓起外套和包,葉嬰大步向門口走去,邊走邊撥通一個電話,強忍怒氣說:「二十分鐘內,我要見到你!」

依舊是那個地中海風情的私人會所。

清麗的白色花框落地窗前,葉嬰胸口的怒火越燒越烈,她緊握雙拳,聽到一串男性的腳步聲已經在門外響起。門把一扭,那個濃麗囂張的男人身影剛剛出現,她抓起手邊的一隻水晶菸灰缸,狠狠朝著他的頭部擲去!

「砰—」

縱使越璨迅速避閃,菸灰缸仍是擦著他的額角而過,重重摔碎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水晶碎片四濺!

「薔薇!」

越璨錯愕,他的額角火辣辣的疼,手指拂過,上面染著血絲。接到她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同重要的客戶開會,立刻讓特助接手主持,他匆匆趕來,沒想到等待他的是她的滿腔怒火。

「是我來遲了嗎?」

越璨下意識地看一看腕錶,可是,他一路飛車,趕到這裡分明只用了十五分鐘。這段日子,為了配合她的計劃,他必須要陪著森明美,還要忍受每天看著她和越瑄出雙入對,他甚至連她的一個眼神都無法得到。終於她今天想到要見他,他心中原本有難以抑制的喜悅。

「謝越璨!」

憤怒地眯起眼睛,葉嬰冷笑一聲:

「你好!你真的很好!你以為你可以瞞我多久?!你真是了不起!你是不是以為,我會感謝你,我會感動得痛哭流涕?!」越璨恍惚明白了。他不安地咳嗽一聲:「你指的是……」「我說的是森洛朗!我說的是你在義大利做的那些事情!」怒視著越璨,葉嬰逼近他,「難怪你一次次口口聲聲地讓我放手,說你會替我完成復仇!這就是你的方式?!這就是你的手段?!找人綁架森洛朗、囚禁他、虐待他、殺了他!」

「你怎麼……」越璨有些驚愕。

關於森洛朗的整件事情,他做得非常隱秘。從跟義大利的黑手黨接觸,到設計森洛朗與黑手黨大哥的情婦有染,再到黑手黨追殺、囚禁、折磨、最後處死森洛朗,知道內情的人非常少。

他可以肯定,森明美是不知道的。

越瑄也不知情。

葉嬰應該更加無從得知。

「我是怎麼知道的?!」葉嬰冷笑,「謝越璨,你從頭到尾都把我看做是一個傻瓜、當我是白痴!你以為你替我殺了森洛朗,我就該對你感激涕零,對你感恩戴德?!哪怕我告訴過你,我要自己報仇,我要親眼看著森洛朗一步步完蛋,我要親手把刀子捅進森洛朗的胸膛,你還是把我當成沒有大腦的嬰兒!你太自作主張!太自以為是!」

「葉嬰!」

按住她的肩膀,越璨低喊:

「不管怎麼說,森洛朗都已經死了!你的仇已經報了!你要明白,他曾經那樣對你,我對他的恨意並不比你少!早在你從監獄出來之前,整個報仇的計劃我就已經在進行!我不知道你會回到我的面前,我不知道你也有你的計劃!」

頓了頓,越璨搖頭:「不,即使早知道,我也不想你插手進來!你已經經歷了太多不幸,我只希望,你未來的道路不要再被黑暗和鮮血糾纏。」

「不用我插手?你替我報仇?所以,這麼簡單,我的仇已經報了?」葉嬰冷凜地說,扯唇詭異地一笑,「就這麼簡單?六年來,我夜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就這麼簡單,我就可以心滿意足,一切就可以結束了嗎?!」

她的聲音越發冰冷:「你知不知道,森洛朗都做過些什麼?」「他偷了我父親的設計圖,他偷了我父親的公司,他引誘我的母親背叛我的父親,他害得我的父親自殺!」越璨胸口一窒。「我的父親,最愛我的父親,」冰冷的眼底沒有淚痕,她面無表情地說,「是帶著如深淵般的痛苦,放棄活著,離開人世。」「薔薇……」越璨聲音暗啞。「然後,」她繼續面無表情,「他開始猥褻我,從我七歲開始,他經常晚上摸進我的房間,脫掉我的衣服,摸我尚未發育的乳房……」「不要再說了!」越璨痛苦地低吼!「十一歲的時候,森明美在我的水杯裡下藥,把我扔到森洛朗的床上,」抬起眼皮,葉嬰譏諷地一笑,「就是那個你口中跟我的仇恨無關的森明美,使得森洛朗終於—正式地—

強暴了我!」「夠了!」越璨無法再聽下去,痛苦將他的全身都要撕裂!「不,森洛朗從來不會覺得夠!」目視著他的痛苦,葉嬰的恨意彷彿終於找到了出口,「他並不是只強暴了我一次,也不是兩三次,他只要想,就會砸開我房間的門,將我的雙手捆在床頭……」

「不要、不要再說了!」

握緊她的肩膀,越璨哀求她!

「你還記得當年我身上的那些淤痕嗎?這裡、這裡、這裡、這裡、」手指冰冷地一路滑過自己的脖頸、鎖骨、胸口、小腹乃至更下,葉嬰詭異的笑容愈加像淬毒的罌粟,陰森森,華麗麗,「還有這裡、這裡,全都是被森洛朗用他的……」

「唔!」

越璨痛苦極了,他猛地用自己的雙唇封住她仍要繼續說下去的嘴巴!她拼命掙扎,左躲右閃!他死死箍緊她,用顫抖嘴唇封掉她有可能漏出的任何一點聲音!

他不願意去想,他不敢去想,雖然早就明白事情的真相可能是怎樣,可是,這樣赤裸裸地從她的口中聽到,依然是一件太過殘忍的事情!可是,如果他只是聽到就痛苦得難以承受,那麼,那些年,那樣的日子她是怎樣度過的呢?!

有冰涼的液體流淌在葉嬰的臉上。

但她知道自己沒哭。

她早就不會因為這些而哭泣了。

終於,越璨似乎平靜了一些,他狼狽地扭過頭去,不讓葉嬰看到他的面容。葉嬰的心底也彷彿漏了一個洞,緩緩流淌走那些如燃燒般的恨意與憤怒。

「在遇到你之前,我雖然心中深藏著對森洛朗的恨意,卻可以麻木地、甚至近乎平靜地生活、學習。」木然地閉上眼睛,葉嬰回憶起在雨中初遇的那叢緋紅薔薇花下的他,「可是,我遇到了你。你就像是一團火,強烈地、囂張地,硬是要闖入我的世界。你讓那些原本我可以忍受的,變得再也無法忍受。」

越璨緊緊抱住她。

「那時候,我給房門多加了好幾道鎖,好幾次跳窗逃走,我無法再忍耐,哪怕後果是被他打死……」顫抖的睫毛緩緩抬起,她失神地望著他,「所以,你說要帶我逃離那裡,去別的國家,生活在一起,我答應了。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哪怕暫時放下替父親報仇,我以為父親會原諒我,父親不會希望看到他的女兒始終生活在森洛朗的陰影下。」

「對不起……」

在她的頭頂,他顫慄地說,雙臂的力量簡直想把她嵌入他的骨骼。

「你一定不知道,那一晚,到底都發生了什麼。讓我來告訴你,好不好?」失神地一笑,她的眼瞳變得異常幽深,「那一晚,窗外的薔薇花恰好綻放了……」

那一晚,她推開窗戶。細雨飄進來。薔薇的純白花苞在夜色中有靜靜綻放的聲音。它是那個夏天第一夜的薔薇,晶瑩雨珠滾在初綻的the白色花瓣上,寧靜得讓空氣有些不安。下雨的夜晚,氣溫出奇地低,母親睡著了,她已經將收拾好的行李箱從衣櫃深處拿了出來,又檢查了一遍母親的藥,血液在耳膜處轟轟作響,她緊緊盯著時鐘—

滴答。

長長的指標。

八點整。

窗外細雨霏霏,昏黃的路燈在雨霧中變得模糊,她踮腳朝窗外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急如焚,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為什麼阿璨竟然會沒有在約定好的時刻出現!

心越墜越沉!

阿璨和她準備了那麼久,一切都在等這一刻,她竟開始害怕,害怕只要出現一點閃失,那些眼看伸手可及的未來就會……夜色中,雨越下越大,昏黃的路燈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而時鐘上的指標仍舊在滴答、滴答地走,她的手指死死摳住窗欞,期待下一秒就可以看到巷口出現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

「砰—」

大門被粗魯地一腳踹開!

她驚恐戰慄地扭過頭,赫然看到居然是醉醺醺的森洛朗破門而入,濃重的酒氣熏人欲嘔,看到放在地上的她的行李箱,搖搖晃晃的他獰笑著,逼近她:

「我的小公主,你想逃?!」

長久以來的恐懼使她忍不住瑟縮後退,整個人緊貼在窗戶上。

「哈哈哈哈哈哈,你太異想天開了!」酒氣燻得她一陣陣噁心,森洛朗的臉幾乎趴到她的臉上,猥瑣地獰笑,「美麗的薔薇小公主,請你牢牢地記住,從裡到外,你的每一根頭髮,每一寸皮膚,每一丁點的靈魂都是屬於我的!不要才對你放鬆了那麼一下下,你就以為可以長出翅膀來了!」

伸出舌頭,他侮辱般地極之緩慢地舔向她的面頰。

「滾開—」

她忍不住尖叫著崩潰,死命地推搡他!

「砰—」

她的腦袋被他用力撞向窗欞,「轟」的一聲,黑暗和鮮血的腥氣將她籠罩,天旋地轉,睜不開眼,巨大的疼痛讓她的身體變得麻痺,腥紅的血液瀰漫了她的視線!

「說!那個臭小子是誰!」

兇惡地將她的腦袋又一次用力撞向窗欞,鮮血噴濺出來,濺在窗畔剛剛綻放的薔薇花上,純白的花瓣瞬時被染成帶著腥氣的血紅,森洛朗的咆哮聲在她耳邊轟鳴:

「你居然敢跟他私奔!賤人!是不是太久沒有嚐到我的滋味了,才變得這麼飢渴難耐,啊?!」說著,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他如野獸般撕碎她的衣服,一頭趴向她蜿蜒淌下鮮血的胸脯!

「滾開—」

恐懼如傾盆的黑暗,她崩潰地大叫,迸發出全身的力氣,用雙手的指甲狠狠抓打他的臉!她用足了全身的力氣,揮出的雙手指甲裡甚至可以感覺到皮肉的熱度!

森洛朗痛得慘叫一聲!

「賤人!」

他暴怒地將她從視窗踢到桌前,那力量重得可怖,她整個人飛出去,額頭重重撞上鋒利的桌角,「砰——」,就像撞上了一把匕首,暗紅的,濃稠的,鮮血如瀑般飛湧!蜷縮在地上,她痛得連呻吟都無法發出,胸口翻湧作嘔,整個身體一陣陣地抽搐!

濃稠的鮮血如一道腥紅的血幕,在似乎短暫的昏迷之後,她幽幽醒轉,尚未來得及用手抹開那些黏住眼皮的血,就感覺到自己渾身竟是赤裸裸的涼意,而那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正試圖掰開她的雙腿!

「阿璨—」

如同一尾瀕臨死亡的魚,她死命地掙扎,然而那啃咬著她的男人像一座萬鈞的大山,她的四肢如同被釘死在地上,猩紅猩紅的血在她的臉上奔淌!

「阿璨——」

昏黃的路燈,飄搖的雨絲,染血的薔薇,那個少年會來拯救她,下一刻,少年就會狂奔著出現在巷口,會衝上來,會救她,會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向那已經種滿薔薇花的美麗國度!

冰冷的地上。

赤裸著。

她絕望地嘶吼—

「阿璨——」

模糊的視線中,隱約出現了一個人影,渾身的血液凝固,她瞪大眼睛,下一秒,狂喜令她的血液如萬馬奔騰!

「阿璨—」

渾身酒氣的森洛朗從她的胸口抬起頭,突然肆聲大笑,將她的頭猛地一推:「我的小公主,看清楚那是誰!」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她的心臟瞬時沉下去!「媽媽……」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媽媽不肯隨她逃走,所以她在媽媽的水杯了放了安眠藥,準備當阿璨趕到時,推著昏睡的媽媽一同離開。原本應該在睡夢中的媽媽,怎麼可能會此時從房間裡走出來!

呆滯的雙眼如幽幽的黑洞,午後的清風從窗戶吹進來,窗外噴泉飛濺、鮮花綠草,而臉色蒼白的葉嬰被噩夢般的回憶深深魘住,她恍若聽不到越璨焦急心痛的任何聲音。那一夜的每一個片段都如同淬了血的碎玻璃,在她腦海中鋒利地劃過!

「……他拿起牆壁上的那條皮鞭,」木然地說著,她緩緩地打了個寒戰,眼神依舊空洞無神:「開始抽打我的母親……」

那是屬於那一晚,最痛的記憶。

當森洛朗掄起鞭子,一鞭鞭抽打她的媽媽,當她的媽媽被鞭打得衣服碎裂、鞭痕紋身、血跡淋漓,當她的媽媽被鞭打得慘叫痛哭,抱頭到處亂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