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謙很小的時候,他的母妃便被賜死了。自然的,他沒有一個同母兄弟。在這偌大的深宮中,他所能依靠的,唯有一個自身難保的父親,和那位做主賜死他生母的太皇太后。
可元謙知道,他對太皇太后是不能有絲毫怨恨的。他對生母李夫人的印象,其實已經非常非常模糊,唯一能夠記起來的,就是她臨死前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不要報復,絕對不要報復。她說為了他而死,她心甘情願,不怪任何人。
元謙只怪自己,為何生為皇長子,逼死了母親。
他從小就不愛說話,與那個受著萬千寵愛長大的六弟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六向來能言善道,他走到哪裡,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在哪裡。
元謙曾經有些羨慕他,卻不知元諧對他的羨慕甚至嫉妒,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從小到大,凡是皇帝有的東西,元諧都想得到,並且想方設法、不著痕跡地得到。
皇帝不是傻子,比之元諧,他要敏銳的多,自然能察覺出弟弟的這些小動作。不過只要不越過他的底線,元謙不介意讓著幼帝一點。
他這樣處事,與太皇太后的言傳身教不無關係。
太皇太后在前朝無疑是個鐵腕人物,但她在處理後宮的日常瑣事時,卻又表現得十分和善。
有一回,太皇太后身體不舒服,要服用一種叫庵閭子的草藥,誰知泰安殿的宮人卻稀裡糊塗地端上一碗米粥。粗心大意的宮人,居然沒有發現,那碗粥裡有一隻數寸長的蟲子。
太皇太后張嘴正要吃的時候,用湯匙輕輕一攪,將那隻蝘蜓舀了起來。
當時皇帝就在太皇太后身邊,他一向孝順,見此情景自是十分惱火,狠狠地將宮人、廚子罵了一通,並要將他們處以嚴刑。
誰知身為當事人的太皇太后卻淡淡地笑了笑,擺手道:「罷了,皇上,不是什麼大事兒,放了他們吧。」
那廚子嚇得抖如篩糠,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皇帝那時候還小,在旁邊看著,卻是感觸頗深,一直到很多年後都沒有忘記這一幕。
而他自己,也是按照祖母的教導行事的。
有一次他在用膳時,隨侍的宮人不小心將熱湯弄灑了,燙傷了皇帝的手。服侍皇帝的那個小黃門嚇破了膽子,滿屋的宮人也跪了一地。
皇帝卻沒當回事,擦了擦手,讓他退下了。
還有一次也是皇帝在吃東西時,發現碗中有一隻死了的飛蟲,讓他一看就沒了胃口。不過他和當年的太皇太后一樣,沒有發火,也沒有怪罪於任何人,只是一笑了之。
當初,他也是這樣教大皇子的,只是不知為何,那個孩子就是不肯聽他的話……
與太皇太后的大度相比,皇帝對待下人寬容,更多的是因為不在乎。經歷過一次重生之後,皇帝看淡了許多事情。
除了謝瑤。
他至今仍能回憶起他第一次見到謝瑤的樣子。
年少時候,他與老六意氣相投,時常結伴出入宮禁。
謝府是太皇太后的本家,也是元諧常去的地方。有一回,皇帝出宮找他,聽六王府的下人說元諧去了謝府。皇帝也沒多想,就去了謝家。
他很早就知道,謝家一定會有姑娘進宮,做他未來的皇后。彼時年少的元謙,對自己未來的妻子還是有幾分好奇的。
那是個春日的早晨,空氣中猶然帶著幾分寒氣。
他微服出行,家主正巧不在家中,元諧不知怎的,也還沒到。他與姑姑元氏短暫的問候了一番,元氏靈機一動,便留皇帝在謝府的後花園走走,她去領謝瑾過來。
皇帝本能地有些抗拒,還有一點點緊張。他想著去園子裡逛逛也好,就答應了元氏。
自小,元謙的防範意識就很強。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一個人睡了。深宮長夜,漫漫無邊,他的六識都變得分外敏感。所以當那個少女踮著腳來到他身後的時候,元謙早已察覺,只是沒有點破。她既然有心嚇他,他也決定嚇她一嚇。
少女的呼吸急促起來,顯然正在醞釀著什麼惡作劇。元謙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轉過身去,反倒嚇了那姑娘一大跳。
皇帝見自己當真嚇到她了,頗有幾分愧疚地說:「你沒事吧?」
「我沒事……」話雖這麼說,她的臉色卻有幾分發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元謙這時才注意到,她竟有一副傾國傾城的面容,驚慌失措的樣子,頗有幾分可愛。比起宮中那些端莊賢淑,呆板無趣的女人,她要生動的多。
謝瑤這時回過神來,見他衣著不凡,顯然是位貴客。那時候她在府裡的地位還很低下,若是被元氏知道她得罪了貴客,一定要被打罵,三日吃不上飯都是輕的……
她匆忙地道歉,「貴人見諒,方才是阿瑤失禮了。阿瑤給您賠不是了。」說罷一禮,不卑不亢,亭亭如蓮。
滿池初初綻放的蓮花,都被她的美麗搶去了風頭。
他對待自己,向來苛責,可對他人對自己的冒犯,卻要寬容得多。對待宮人皇帝尚且能夠寬宏大量,又遑論這後宅小女子的調皮呢。
「無礙。」他默默品她的名字,溫聲道:「你可是謝氏四女,名為……謝瑤?」
「您認得我?」謝瑤有幾分吃驚,但話說越多,越覺得不妥。對方認識她,她卻不好問他的姓名,顯然處於下風。她不想惹什麼麻煩上身,於是匆匆告辭,「今日之事多有得罪,還望貴人見諒。阿瑤只是路過此處,另有要事,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