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想問個明白,可林氏的話,卻總是叫他糊塗。
端陽節的宴會上,林氏竟然當眾打了大皇子一個巴掌。元恂生氣歸生氣,可心裡卻冒出幾分喜悅來。這是不是代表母妃開始在意他了呢?
誰知林氏卻道:「你做錯了事情,合該受罰。皇上和太皇太后既然沒有旨意叫你出來,你就不要亂走,以免再招惹麻煩上身。」
林氏心裡打的算盤是,大皇子既然已經失寵,就不要再出來晃盪讓皇帝和太皇太后想起宮裡還有他這麼個皇子來了。如今新秀得寵,宮中花團錦簇,遲早會有人懷上皇子。在立太子之前,她還是不夠安全的。
元恂自然不服,那麼小的男孩子,正是調皮的年紀,誰願意整天悶在寢宮裡?可看著林氏低聲同他說話的樣子,大皇子又猶豫了。最終他還是沒能拗得過母親,答應了林氏,最近都要安分守己。
可偏偏禪心殿的那位娘娘不依。時不時的,謝瑤就會把大皇子叫去禪心殿,給他嘗各式各樣新巧的點心。有時謝瑤還會說些奇奇怪怪的道理與他聽,製造他與皇帝父子相處的機會。
元恂是打心眼裡的討厭漢人,一開始他對謝瑤就沒什麼好感。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謝瑤很漂亮,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美。
有一回父皇回來的晚了,宮女進屋掌燈。大皇子不耐煩看謝瑤送他的書,即使上面大多是圖畫,他也看不進一眼。於是他抬起頭來,不期然遇上了謝瑤的目光。
燈影綽綽,在她白皙如玉的臉上投上一層溫柔的光影。大皇子的心中,忽然冒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來——她這樣溫柔可親,若是我的母妃,該有多好。
或許是從那時候起,他就不討厭謝瑤了。
元恂七歲那年,皇帝出征。謝瑤大著肚子,替他操辦了大皇子人生當中第一場生辰宴。說是第一場,其實也不確切,當年他出生時,因為是皇長子的緣故,自然是辦過週歲宴的。只是後來,每逢大皇子的生日,林氏便百般推脫,似是有意讓所有人忘記大皇子一般,拒絕辦他的生辰宴。為此,太皇太后還曾誇獎過林氏的儉樸……
自打記事以來,大皇子一直都期盼著過一次生辰。有一回他聽見小宦官們閒聊,說他們小時候家裡窮的揭不開鍋,過生日時還能吃上一碗孃親親手做的長壽麵,大皇子就想嚐嚐,那到底是什麼滋味?
林氏沒有為他做到的事情,謝瑤做到了。
大皇子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大滴大滴地滾落。他匆忙間用寬大的袖擺遮住了臉。所有人都好像沒看見他的失態一般,默默地動著筷子。
晚上臨走前,大皇子是最後一個走的。皎潔的月光下,他帶著一絲倨傲,告訴謝瑤,「我不討厭你了。」
沒想到謝瑤看了他一會兒,很認真地說:「我也是。」
「那你之前不喜歡我?」大皇子有點不是滋味地說。
謝瑤如實以對,「有一點。」
「一點?」
「就一點點……別這麼小心眼了。」
「好吧。」
彼時已經做了太子的元恂,還是時常回憶起這段往事。他記得那天夜裡,涼夜沉沉如水,胸腔裡卻有暖流湧動。
可如今,同樣是冰冷的大寒夜裡,卻再也沒有人,為他煮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了。
元恂就是這樣一個別扭的人,即使心裡想要,卻從不開口去說。他也不是沒有央求過的,只是早已經絕望了。他還隱約記得小時候,他剛會走路沒多久,憑著孺慕的本能追在林氏身後跑,求她和自己玩兒一會兒,就一會兒……可是他哭著喊著求了她那麼多次,就沒有一次,林氏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長大以後,元恂就再也不求任何人了。
憑著兒時的本能和記憶,太子又一次來到禪心殿外。
謝瑤不肯見他。
太子不是不明白,魏修能說的那些屁話是真的。他和謝瑤之間,早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到了對立面上,再也無法回頭。他若登基為帝,那他便是謝瑤母子眼中的一根刺。而他為了保住皇位,或許也不得不對謝瑤母子下手……
既然他登基註定沒有好結果的話,那麼為何不索性丟了這太子之位?
他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這個啊!
他只想要見她一面,讓她像他小時候那樣,在燭光下溫柔地對他笑。
被重軍重重圍住的那一剎那,太子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知道,她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太子苦笑一聲,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恍然間讓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冬日,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終於知道,原來絕望二字,便是這樣的滋味。
對著茫茫無邊的天際,太子輕聲喃喃自語道:「我這一生所奢,終是過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