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帶著遺憾死去。
謝琅面色如水,聲音微冷,「微臣是不懂。可皇上就算不為自己想想,能否為阿瑤想想?」
「瑤瑤?」
「謝琅斗膽,說句大不敬之言。若皇上殞命於此,您要阿瑤母子怎麼辦?太子並非她所親生,二皇子尚在沖齡,三皇子猶在襁褓之中,阿瑤所能依靠的,唯有您而已啊!」
皇帝沉默不語,面色逐漸發白。
謝琅想起謝瑤的囑託,怕自己話說狠了,刺激了皇帝,只得放緩了語氣,用敘述的口吻說:「阿瑤本想稱病,卻又怕皇上拖著病體,著急趕路回去。萬不得已,唯有出此下策。」
皇帝似是動搖,猶豫道:「可……此舉看似是對你們謝家的恩寵,然而外人並不知實情,恐會誤會了你們謝氏,為了一己之私誤國。」
「只要皇上肯鳴金收兵,便是對謝氏最好的犒賞。外人如何閒言碎語,微臣並不在意,想必妹妹亦然。」
「罷了。」皇上疲倦地闔眸,低聲道:「便如你們所願吧。」
他也當真是累了,本想拖到春暖花開之時,但軍中醫療條件到底不比宮中,又無法明目張膽地尋醫問藥,生怕洩露了一點風聲,實在是太辛苦了。回洛陽去,守在她和孩子們身邊,應該也不錯。
只是皇帝心中到底還是不甘心的。
回朝之際,皇帝深深地望著南朝的土地,心中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要讓這天下歸一。
北朝收兵之後,南朝眾人鬆了口氣之餘,不由的氣急敗壞起來。先前他們被北朝鑽了空子,接連丟失了邊境九座重要的城池。這回他們提心吊膽的應戰,嚇了個半死,結果人家就因為要給寵妃的哥哥主持婚禮,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簡直氣死人也!
南朝新上位的少年皇帝沉不住氣,揚言要攻打北朝,差點被老臣直接捂住了嘴。攻打北朝?簡直是笑話,南朝地形複雜,易守難攻,若論士兵的戰鬥力和軍中的裝備,根本遠遠不如北朝。北上討伐,根本就是送上門捱打,北朝人恐怕求之不得呢!
可相反的,北朝臣民中卻產生了情緒相反的輿論。果然如皇帝所料,不少心懷壯志豪情之輩,都盼望著皇帝能趁機一舉攻佔南朝國都,卻不想皇帝就這般回來了,私下裡多多少少會對謝氏頗有微詞。但敢堂而皇之地當眾說出來的,卻是少之又少。
皇帝為了堵住悠悠之口,帶病出席謝琅的婚禮。訊息便悄無聲息地傳了出去——原來皇上是生了病,才會早早回朝的!謝氏並未誤國,而是為了皇上的安危,才會出此下策。
皇帝到底是何時生的病,又有誰說得清呢?這世上是非難辨,功過自有後人說。最重要的是當下,皇帝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他剛回來的時候,樣子還真挺嚇人的。南朝人唯恐有詐,不敢輕易追擊,他們並不急著趕路,可一路舟車勞頓,皇帝的身體還是沒有轉好的跡象。一路走走停停回到宮中,情況兇險到皇帝來不及接見跪在太和殿的大臣們,直接由謝琅將人送到了謝瑤的寢宮中。
禪心殿裡早已有數位德高望重的太醫備在那裡,片刻都不耽誤的為皇帝診脈開藥。太醫和宮人們忙作一片的時候,謝瑤就坐在皇帝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唯恐他會就此離開。
皇帝偏偏雪上加霜,聲音沙啞地對她說:「朕若駕崩,當日會有遺旨封你為後。太子年幼,由你垂簾聽政。除了老三和老五,諸王斬殺……」
他話未說完,謝瑤已經抬手抵上了他的唇,不許他再說。皇帝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的手指,還想要再留遺言,謝瑤卻是怎麼都不肯再聽,直接以吻封唇……
皇帝輕輕推開她,眼底隱有憤怒,「你瘋了……朕會過了病氣給你。」
她的眼淚含在眼圈兒裡,強忍著不叫眼淚掉下來,顫聲道:「皇上不許再說了。」
他到底見不得她這副模樣,抬手虛虛環住謝瑤,長嘆一聲,「好,朕不說了……」
自打這日起,皇帝安心在禪心殿養病,一干政事全然不過問。奏章悉數被送到謝瑤這裡,由謝葭、崔光等人篩選商議後,太子代批。
皇帝上回打仗,也是叫謝瑤輔助太子監國。魏修能問太子批閱奏章的感受如何之時,太子便笑著說:「我們元家歷代的皇帝、太子都頗為有趣,永遠是叫謝家的女人把持著朝政,而我們真正的元家人,只是她們手中的提線木偶罷了。魏大人,你說做一個傀儡的感受如何?」
魏修能駭然道:「太子殿下這般言語,萬不能為外人所知,更不能被皇上聽到!」
「是啊……」太子輕輕冷笑道:「如你所說,父皇於我而言是外人,而且是外人中的外人。哈哈,有趣,當真有趣。」說罷把魏修能丟在東宮,一個人跑出去騎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