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的天氣裡,宮人們頂著日頭,在院子裡粘蟬。謝瑤窩在屋內的美人榻上,舒服地享受著門口冰山帶來的涼風習習,懶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一下都不想動彈。
簟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對謝瑤稟報道:「主子,林淑儀來給您請安。」
如今謝瑤把持後宮,每三日,諸位嬪妃都要來禪心殿請一次安。昨日剛剛見過諸妃,不知今兒林氏又來做什麼。
老實說,謝瑤不想見她。皇上若打算立大皇子為太子,林氏很有可能會被賜死。說起來,林氏亦是一個無辜的可憐之人。
原本慵懶適意的好心情一掃而光,謝瑤坐起身來,無可奈何地道:「讓她進來吧。」
她望著門口,看著林氏低眉順眼地隨著簟秋入內。行禮之時,林氏竟然行了大禮,對謝瑤磕頭叩拜。
謝瑤吃了一驚,忙道:「非節非年的,林淑儀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吧!」
林氏聲音雖輕柔,卻很堅定地說:「臣妾今日前來,乃是有求於蓮妃娘娘。娘娘若不答應臣妾,臣妾就長跪不起。」
謝瑤從未見過她這般倔強的模樣,心中隱約有了數,便道:「林淑儀放心,本宮答應你便是,起來說話吧。」
「娘娘知道臣妾所求為何?」林淑儀抬起頭,驚訝道。
謝瑤輕輕一笑,「都是做母親的人,又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今日若易地而處,本宮也一樣會求你。放心罷,皇上不會拿你的性命開玩笑。若有萬一,本宮定會替你照看大皇子。」
林淑儀鬆了口氣,苦笑道:「多謝娘娘成全。」說罷又是一禮,這才在簟秋的攙扶下起身。
謝瑤溫和道:「恂兒這幾年來愈發懂事,不似兒時頑劣。想來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這都是娘娘的功勞啊。」林淑儀的語氣淡淡的,卻不自覺的帶了一絲嘲諷。她故意將大皇子養歪,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卻不想謝瑤生生將大皇子掰正。如今的大皇子說不上多聰穎得體,但大體上也挑不出什麼錯處。立他為太子,的確不為過。
謝瑤笑了笑,沒有接話,指著盤點心道:「淑儀嚐嚐這酥餅,酥鬆適口,本宮近日很是喜歡。」
林淑儀拿了一塊放在手裡,卻是不嘗,只是看著那點心悵惘道:「蓮妃娘娘這兒的都是別處沒有的好東西,真是叫人好生羨慕。可笑當年宮中人人羨慕臣妾生下皇子,卻不知臣妾只是為蓮妃娘娘母子鋪路的一塊墊腳石。」
「你何必這麼說呢?」謝瑤輕嘆一聲,「皇上亦不會虧待你們母子。」
林淑儀搖搖頭,「臣妾母子怎麼能同娘娘相比?臣妾將死之人,還有什麼說不得的。恐怕皇上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娘娘為後之時,便是廢太子之日。」
「本宮既然答應了你照顧大皇子,便不會食言。只要大皇子無過,便不會有那一天。」
林氏喃喃道:「但願吧……不然臣妾的犧牲,豈不是白費……」
謝瑤目光一閃,想說皇上又不會殺你,但終究是忍住了,沒有開口。
太和十七年八月,皇帝諭旨,立大皇子元恂為太子。任城王等鮮卑老臣立即提出,按制賜死太子之母林氏。皇帝不允,力保林氏,未果。立太子當日,宗正卿代表元氏宗室,賜林氏毒酒一杯。
林氏死後,皇帝大悲,追封其為貞皇后。
一時之間,後宮的氣氛變得詭異而緊張。誰人都知道皇帝心情不佳,人人小心行事,唯恐在這當口觸了皇帝的逆鱗。
唯有謝瑤例外,她知道皇帝並不是因為林氏之死而難過,只是覺得這皇帝做的不痛快。喝兩壺酒,跑兩回馬,也就好了。宮裡持久不散的陰霾,乃是皇帝刻意製造的結果。史書裡「帝大悲」這三個字,他必須表現的淋漓盡致,這樣才好方便下面的動作。
謝瑤曾仔細想過,為何皇帝偏偏要選這個時機立太子。邊關甫定,皇帝把握大權的時間並不長,在沒有完全把握的情況下行事,不是皇帝的風格,他並非那般盲目自大之人。
直到立太子後的第二道聖旨緊接著詔告天下,謝瑤終於明白過來。
皇帝是想借立太子一事,為漢化改革開闢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
皇帝下令,諸遠屬非太-祖子孫及異姓為王者,皆降為公,公為侯,侯為伯,子男仍舊,皆除將軍之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