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秋似火,饒是馬車裡放了盆珍貴的冰,有婢女一刻不停地扇著涼風,身著寬袍大袖的謝瑤還是出了一頭細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
映雪擰了帕子過來,卻是皇帝伸手接過,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擦拭起來。他寬慰道:「瑤瑤且不必心急,你祖母久病,兇險多次,不是都挺過來了?這回也定會安然無恙。」
謝瑤搖搖頭,低聲道:「我……我是擔心大父。他年紀大了,聽說這回被祖母的情況駭住,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皇帝道:「放心,朕已經派了最好的太醫過去,還在民間懸賞招募神醫,務必要醫治好你的家人。」
見謝瑤心不在焉的點頭,皇帝添了句,「聽說上次救朕的那個神醫,正好遊歷至京城,朕已派人送他到謝府。」
「什麼?」謝瑤吃驚不已,不免反應過激。見皇帝奇怪地將她望著,謝瑤連忙收斂驚色,掩飾道:「竟然這麼巧……不過民間的大夫怎麼比得上宮中的太醫呢?還是由太醫醫治較為妥當。」
皇帝頷首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他握住她的手,通過手心的溫暖給她定心,「別擔心,等到了京城,你不必回宮,朕直接送你去謝府。」
馬車內的宮人聽了,都是暗暗吃驚。歷來皇帝從行宮回京,哪有直接去臣子家的道理。皇上對昭儀娘娘,果然寵愛非常。
謝瑤卻不以為意,人為什麼喜歡權力,不就是想要打破常規,成為特權階級,隨心所欲地活著嗎?就像有錢就要花出去一樣,花出去的錢才叫真金白銀。在合理範圍內使用特權,是她努力多年應得的。
當然,皇帝對她有多好,謝瑤心中有數。正因如此,她決不能再讓慕崢的出現,傷害到皇帝一絲一毫……
在驛站休整的時候,謝瑤避開皇帝,暗暗吩咐映霜,派人快馬加鞭趕回京城,提前將慕崢趕走。
映霜辦好謝瑤交待好的事情,回來後什麼都不說,只是暗暗向謝瑤點頭。謝瑤會意,放心繼續趕路。
等他們風塵僕僕地趕回京城,皇帝果然吩咐車隊直接去了謝府。為了加快速度,皇帝讓大隊人馬隨後,只有御駕率先抵達洛陽。
原本謝瑤想自己先回來,皇帝不依,非要陪她,謝瑤推辭不過,只得依他。
誰知到了謝府門口,皇帝仍不還宮,扶她下了馬車,自己也跟了進來。這回連謝瑤也驚訝道:「皇上,您不回宮歇息嗎?」
「朕不累。」皇帝堅定道:「你的親人就是朕的親人,朕理應同你一併探望。」
謝瑤拗不過他,想著慕崢已然被人攆走,也便不再多攔,與皇帝並肩向府內走去。
原本昭儀回府省親,理應以大禮相迎,但府中主人病危,不宜興師動眾,謝瑤早已吩咐下來,一切從簡。加上謝府老宅之人不知皇帝亦親臨陽夏,場面的確不大,正合了二人的心意。
一路穿花拂柳,行至主人家所居的內殿,還未跨進門檻兒,遠遠便聞到一股子藥味兒。謝瑤攔住皇帝,勸說道:「皇上乃是九五之尊,莫要過了病氣才好。」
皇帝正要開口反駁,謝瑤快語道:「阿瑤知道皇上疼惜臣妾,只是阿瑤不想揹負太多沒必要的罵名。皇上只當愛護臣妾,就不要進去了!」
謝府的老太太病了,根本不值得皇帝親自來探。皇帝親臨謝府,於臣子而言已經是天大的榮耀。皇帝見她堅持,也不再勉強,目送著謝瑤入內,轉而去向太醫問話。
謝瑤一進屋,眉頭便是情不自禁地一皺,張口便對引路的婢女低聲呵斥道:「怎的藥味兒這樣重?也不知透透氣。」
那婢女是高氏屋裡的人,在府內的地位想來不低,面對謝瑤卻是極其的低聲下氣,不敢有一絲矜驕,「昭儀娘娘恕罪,神醫給老太太開了藥浴的方子,味道極重,又不好時時通風,這才積了味道。」
謝瑤敏感地眉梢輕挑,盯住那婢子,重複道:「神醫?」
「是呀,就是皇上派人請來的神醫……」提起那人,婢子雙頰微紅,有些小女兒做派。
不及謝瑤追問,內屋的簾子自內開啟,一個清瘦的男子走了出來,見到謝瑤,二人同時一怔。
謝瑤吃驚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相比於謝瑤的驚慌,慕崢從從容容地施禮道:「夫人……不,昭儀娘娘長樂無極。」
謝瑤按捺住把映霜抓來拷問的衝動,凝神望向慕崢,平靜的聲線中帶著壓抑的輕顫,「起來吧。」
「謝娘娘。」慕崢抬首,溫聲道:「娘娘似乎不想見到在下?」
「本宮只是意外罷了,沒想到會這樣巧。」謝瑤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單純的姑娘,事情不可能這樣巧。慕崢真的只是恰巧遊歷至陽夏,被朝廷的人發現了?看慕崢的態度,絕非如此……
慕崢淺淺一笑,和聲細語道:「上回與娘娘匆匆一別,不知聖上與娘娘貴體可否安好。直至如今,小僧方才放下心來。」
「勞你掛念。」謝瑤無意與他敘舊,直接了斷地道:「本宮的祖母狀況如何?」
慕崢誠實地回答,「恕小僧無能,老太君的腎臟已經全然衰竭,回天乏術了。」
連慕崢都這樣說,看來高氏這一回果真病的不輕。想來也是,若不是情況危急,謝府也不會派人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