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太和十六年三月,太皇太后謝氏薨,時年五十歲,諡號文成皇后。

太皇太后臨終時降下遺旨,並留下親自書寫的金冊,安排好了自己的後事。遺旨上說,她死後逾月即行安葬。按山陵之制,務必儉約,其陵墓設施、棺槨修造,不必勞費。陵內不設明器,至於素帳、縵茵、瓷瓦之物,亦皆不置。

舉朝上下皆稱太皇太后賢德,一時之間,哀聲遍野。

整個北朝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層悲色。初春的花草遲遲沒有開放,彷彿在為文成皇后這位一代傳奇默哀。

被太皇太后親自撫養長大的皇帝最為哀痛,太皇太后逝世後,五日內他滴水未進,一直在對祖母毀慕哀悼。

太皇太后死後不久,朝中立後、立太子呼聲漸高。有人支援立長,有人則稱二皇子有人君之表……

謝瑤雖是二皇子的生母,可她聽了這話都覺得好笑。她家小恆不過是個還不會說話的奶娃娃,能看出什麼未來天子的模樣?

她向皇帝問起,他也不避諱,就挑了幾本摺子遞與她看。謝瑤接過一看,有個言官稱二皇子出生之時神光照室,天地氛氳,和氣充塞。二皇子潔白有異姿,襁褓岐嶷,長而弘裕仁孝,綽然有人君之表。

謝瑤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口水都噴在那奏摺上。

皇帝責怪的看她一眼,謝瑤卻很坦然,把那摺子合起來丟到一邊,道:「這種胡說八道的摺子,皇上不看也罷!」

皇帝饒有興趣道:「哦?你不覺得恆兒不同尋常嗎?」

「我的兒子,自然與眾不同,不過肯定沒這人說的這麼邪乎。當初生恆兒時,我只知道一個‘疼’字,哪裡見到有什麼神光照室,天地……天地什麼來著?」

謝瑤說著要再去拿那奏摺瞧瞧,皇帝一把按住她的手,搖頭道:「你啊……」

謝瑤吐吐舌頭,道:「阿瑤說的可都是實話。況且這言官當時根本不在宮裡,他這摺子,純屬亂扯嘛。」

皇帝揉揉眉心,汗顏道:「傳言皇祖母生於長安,有神光之異。朕出生時……」他沒好意思說下去,只擺擺手道:「你不必如此認真,知道是怎麼回事便好。」

她當然知道,這些傳說不過是為了襯托統治者的偉大,由人們編造出來的。雖然是真相,卻不可拆穿。這個時代奉行的是愚民政策,總歸還是有人會相信這些鬼話。

皇帝睇她一眼,試探道:「看你的意思……是不想由恆兒做這個太子?」

謝瑤唇邊綻起一絲微笑,「臣妾可還沒活夠呢。」

皇帝微微皺眉,沉思半晌,低聲道:「鮮卑舊制,早該廢除,只是現在恐怕還不是時候。看來立太子一事,只能往後拖一拖了……」

太皇太后剛走,此時的皇帝實在不適合為了一個妃子的性命,鬧出什麼大動作來。

如果不確定能夠保住謝瑤的性命,皇帝不敢冒這個險。況且元恆如今還小,此事急不得,只有使用拖字訣。

於是等到朝臣們再次上書請立太子的時候,一向寬厚隨和的皇帝突然大發雷霆,稱自己正值壯年,無需早早定下太子人選,大袖一揮,將所有請立太子的奏章都掃下長案。

如今朝中再無太皇太后,皇帝就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他說的這樣斬釘截鐵,一時之間,朝堂之上安靜的針落可聞,沒有一人敢站出來挑戰天子之威。

此後不久,皇帝突然下詔,以孔子二十八世孫、魯郡孔乘為崇聖大夫,給十戶以供灑掃。

朝中紛紛揣度聖意,覺得皇帝似乎有意以漢人的禮法立長。想來也是,謝昭儀正得寵,皇帝定然捨不得愛妃性命。皇長子雖犯過大錯,但他畢竟只是個孩子,當年不過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如今幾年過去,也不曾聽聞皇長子德行有失,他與皇帝畢竟是親父子,說不定皇帝屬意大皇子也說不定。

但就在大臣們準備擁立大皇子的時候,皇帝突然下旨,巡幸陰山行宮,似乎有意躲開此事。

為了避風頭,皇帝這次不僅帶了謝瑤一人,幾乎是所有的后妃、皇弟都被他帶上了。

當然,除了元諧。事情過去這麼久,他仍抱病在家。起初他是真的病了,可等元諧的病好了,便是皇帝讓他病了。

前段時間宮中的氛圍太過壓抑,這回能再出來走走,謝瑤胸中的抑鬱之氣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