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葭上前聽命,待謝瑤說完,他卻不曾退下,石化一般立在那裡。
他微微蹙眉,頗為不安的看向女兒,「阿瑤,這……恐怕不是皇上的意思吧?」
謝瑤放低視線,耷拉著眼皮,低低道:「我的意思,便可以是皇上的意思。」
謝葭怔了一怔,嘆道:「皇上如今對你的確是百依百順,可誰知皇上究竟是不是一個長情之人呢?眼下他或許會縱容你如此行事,只是以後……阿瑤,你還得為你的將來,為小皇子的將來著想啊!」
殿內一時無聲,唯有暗香嫋嫋,一絲一縷的從香爐中逃脫,扭曲的舞蹈著,彷彿謝瑤心中瘋狂的恨意。
她自認為自己已經非常能忍了,那樣的深仇大恨,她竟然能忍那些仇人到如今。現在她有了能力,再不做些什麼的話,那還是她嗎?
她還做不到那麼灑脫,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當成一場夢。
謝瑤深深呼吸,在這靜穆的氣氛中,突然勾唇一笑,「阿父且放心罷,女兒不過想給那人稍作警示,不會太過的。」
謝葭卻仍愁眉不展,「可,可這謀逆是大罪,若處置不當,很有可能牽連謝氏……況且依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意思,漢化改革恐怕還需要六王效力。」
「阿父,」謝瑤漸漸收了笑意,聲音微寒,「這件事情若你不想插手,女兒也不會勉強,您只需袖手旁觀即可。」
謝葭喜道:「你改變主意了?」
主位上高高在上的年輕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的看著父親。
謝葭看著她的神情,忽然間心中一凜,笑容盡失。他突然拜倒在地,「昭儀娘娘放心,微臣定當竭盡所能,助娘娘達成所願!」
「那,阿瑤就在禪心殿等著您的好訊息了。」謝瑤這才又有了笑意,微笑著看著謝葭退下,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父女間的閒談。
出宮路上的謝葭卻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越想越後怕。一直以來謝瑤這個女兒雖然聰明,但在他面前總是謙卑的。如今的謝瑤,卻是威嚴漸生,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在長公主府中楚楚可憐的小庶女了。
他作為謝家的頂樑柱,卻不再是她的依靠。相反的,如今謝家反倒像是藤蔓,依附謝瑤而生。若沒有謝瑤,沒有二皇子,太皇太后和安樂王皆已垂垂老矣,若皇上寵愛的是另一個家族的女人,謝家還有什麼地位可言?
早在謝葭送謝瑤進宮的那一天起,他就應該知道,從今以後沒有父女,只有君臣。謝瑤肯尊敬他這個做父親的,那是她有情有義。她若不肯,那也是天經地義。而他謝葭若是始終把謝氏放在第一位,那便是不識抬舉了。
因為謝瑤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早已經代表了謝家。事到如今,謝瑤一旦出了什麼意外,謝氏根本無法置身事外。
看謝瑤方才的意思,倒不像是置氣,好像她手中當真還有旁的勢力,就算他謝葭不出面,她也能做成此事。這麼大的事情,謝葭哪裡敢讓外人去做,那不是拿自己和全家老小的腦袋做賭注嗎?他賭不起。所以相較之下,謝葭當機立斷,選擇了風險較小的那一條路,由自己出手幫助謝瑤。
謝葭走後不久,皇帝便回來了,倒像是踩著點兒來的,一直候在門外一般。
早春微寒,謝瑤不樂意起身,就偎在塌上,抬眸嬌滴滴的望著他,「皇上回來的時辰可真巧,阿父前腳剛走呢。」
皇帝怕帶過寒氣到她身上,由誠實服侍著脫了披風,烤了烤身子,這才走到她身邊來,在踏腳上坐下,和煦道:「朕估摸著你們父女倆話也說的差不多了,就從老祖宗那兒告退了。」
謝瑤笑了笑,拍他的手背,「皇上坐在那裡做什麼?怪冷的,上來坐。」
皇帝抬眸深深望著她,好像要將她刻在眼睛裡,「朕是身上涼,不敢碰你。」
謝瑤嬌笑道:「皇上這話說的好笑,臣妾是瓷做的不成?哪裡那般嬌貴了。」
他看著謝瑤仍有些蒼白的臉色,眼中不禁浮上幾分憂心,「可不是像個瓷做的人兒一般,都出了月子了,還是不見大好。」
她搖搖頭,「這是天冷,阿瑤懶怠,不愛下地走動罷了。」
「你啊……」他淡淡的笑,「可別想糊弄朕。等過些日子天兒好了,朕帶你出去轉轉。」
「真的?」謝瑤興奮的一下子坐了起來,幾乎要拍手叫好,「皇上答應帶我出宮了?去哪兒啊?去京郊打獵?還是在北苑祈福?」
「都不是。」看到她如他意料的一般高興,皇帝欣慰不已,笑容溫暖,「你身子虛,朕想帶你去湯泉行宮休養。」
謝瑤聞言一怔,她本以為皇帝近日一番大動作下來,朝野定然要震上三分,是怎麼都離不開他的,能抽出一日帶她去京郊散散心就算不錯了。沒想到看皇帝這意思,卻是要去行宮小住一段日子。
她不著痕跡的笑了笑,道:「如此甚好。」心中卻是在想旁的事情。皇帝這次處置了許多元諧的爪牙,幾乎是將心懷不軌之徒一網打盡,可唯獨沒有動元諧。他又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是想保住元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