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的暗了。宮人們踮著腳進屋,悄無聲息的點起了燈。映雪湊過來問她,可要傳膳。謝瑤一看元謙提起大皇子就是沒什麼食慾的樣子,便淺淺搖了搖頭,示意晚一點再說。
映雪也算學會了幾分看人眼色,見狀不再多言,微微點了下頭,領著宮人們退了出去。
「恂兒這孩子……」皇帝才開了個頭,就是一頓,好似不知如何開口是好的樣子。他看向謝瑤,沒有得到目光的反饋,也不介意,好像傾訴似的低聲說:「這個孩子,從他出生起,朕便對他關愛有加。等他懂了事起了蒙,朕更是煞費苦心的教導。可他還是……還是暴虐成性。」走上了前一世的老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帝嘆道:「朕不是一個好父親。他還小呢,可朕就對他失去了耐心。這一年多來,朕的確是冷落了他。」
涉及到大皇子的事,站在謝瑤這個立場不好輕易說話,她只得圓滑的順著他的意思說:「這又不能怪罪皇上!皇上這也是為了他好,為了國家社稷呀。再說了,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關了大皇子這一年多,想來他也該長大了,懂事了。這樣豈不是一切都好?」
溫暖的燭光裡,元謙的笑容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就你會哄朕。」他看著她純真的笑靨,搖搖頭道:「你不明白的……朕不光虧欠了恂兒,更是……對不起林氏。」
謝瑤心中一跳,腦中飛快的閃過了什麼,一時卻難以抓住。
皇帝這話是什麼意思?對不起林氏?
要知道林氏可是如今後宮唯一一個得過聖寵生下皇嗣的妃嬪,皇帝為什麼還要說對不起他們母子?
有一個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謝瑤卻不敢去承認它。一時之間,她的心臟砰砰亂跳,好像要蹦出來一樣。
謝瑤沒有忍住好奇,她伸手攥住皇帝的兩根手指,抬眸望向他,想要尋求一個肯定的答案,「皇上這是什麼話?」
「這話,我只同你說,也就只有這一次。」皇帝似是難以啟齒,許久,方艱難道:「……我捨不得你死。」
我捨不得你死。
這話說的隱晦,可謝瑤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她的眼睛忽然很酸很澀,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溢滿了胸腔,呼之欲出。
或許,那就是感動。為他的深情,為他的用心。
謝瑤進宮之前就奇怪,為什麼今生皇帝只有元恂一個兒子,對別的妃嬪又不見有寵。皇帝的話方才的話讓她明白過來,原來他的確是無意流連後宮,而寵幸林氏,生下元恂這個兒子,只是為了生下一個皇位繼承人。
這個皇位繼承人,還有可能只是一個靶子。因為他說捨不得她死,就有可能是將來想把皇位傳給謝瑤的兒子。
至於皇帝說對不起林氏,那更是容易理解。若立元恂為太子,那麼按照鮮卑人「子貴母死」的規矩,林氏就要被賜死。
她咬了咬唇,萬語千言,化作一聲溫柔的呢喃,「皇上……」
皇帝著實不容易。他一向正直,以造福萬民為己任,若不是為了保護她,不會想到用這樣的法子害了林氏的性命。
「所有的罪孽,都讓朕一人承擔。」皇帝挑起唇角,淡淡地道:「只要你能安然無恙。」
謝瑤見他心事重重,心下十分不忍。她努力眨了眨眼睛,逼退淚意,強笑道:「若是大皇子出息了,皇上也就不必如此糾結了。若阿瑤有了孩子,也不會強逼著皇上把皇位留給他。但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皇帝一愣,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髮,道:「你當真是這樣想的嗎?」
謝瑤點點頭,或許是因為從未有過孩子,如果當真能擁有一個延續他們生命的小孩子,謝瑤不會給他太大的壓力。況且按照鮮卑人的制度,還是由皇后位登上太后寶座要穩妥一些。靠兒子登基做太后,在這個朝代是非常難的一件事情。
因為在那之前,要確保自己的腦袋還連在脖子上。命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不管謝瑤活過幾輩子,她都非常惜命,把今生當做最後一世來活。她可不敢再賭,自己還會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
兩人說完了話,謝瑤的肚子也餓了,叫人傳飯進來,大吃了一頓。皇帝見她吃的開心,滿意的點點頭,「這些日子總算豐腴了些。」結果他不說還好,一說謝瑤就放下了筷子,說她吃飽了。
皇帝悔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又好說歹說的勸了她一番,總算叫謝瑤答應再吃一點兒。但她只答應張嘴,卻是要他喂。皇帝打小被人伺候大的,自個兒吃飯都不大順手,更別提喂她,拿勺子的手都在抖。
謝瑤簡直哭笑不得,他這是往她鼻孔裡喂呢?她也不好再逗他,只得自己拿起筷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