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看著謝瑤的那漂亮的字跡,怎麼看怎麼可疑。她開始懷疑自己是被謝瑤坑了。話說的好聽,讓她留在京中避難,可若謝家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被捉拿的人可不就是她?那謝瑤呢?指不定寫完這封信,人早就跑了!

謝瑾身邊只有芷萱等幾個小丫頭跟著,真是連個拿主意的人都沒有。有好幾次,她都想趁夜逃了,可都半途而廢,無功而返。直到有一日,她終於下定決心,收拾好了行裝,只帶了芷萱一個丫頭輕裝簡行地上路,誰知卻在此時得知,京城的城門,竟然被封了!沒有京兆尹的通行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平城。

這說明什麼?可能會有流民逃竄到京城這裡來了!京郊附近都不安全,別說封了城門,就是沒封,她一個青年女子,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逃走。

滿心焦慮的謝瑾卻不知,陳郡如今的情形比她所遭受的要嚴峻上百倍。

一向和風細雨的陳郡,不知是哪裡觸怒了老天爺,天公驟然翻臉,連續數日,滴雨未降。

為了防止流民逃竄出去,陳郡上下早已封鎖。但城門把守得住流民,卻封鎖不了人心。不知何時起,陳郡流言四起,人們開始偷偷議論起這場天災因何而起。有人說是巧合,有人說是鮮卑人壓迫漢人,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還有人說……是新上任的郡守無德,惹惱了老天爺。

謝葭整日在官衙中忙得焦頭爛額,再聽到這種謠言,真是一頭撞死的心都有。雖說朝廷現在還沒摘下他的官帽子,可現在糧食顆粒無收,路有餓殍無數,流民四處流竄,城中人心惶惶……這樣下去,他遲早要成為這場天災的替罪羊。

可就在情勢這麼糟糕的時候,還有人雪上加霜。已經癱瘓了的高氏猶不安分,她託人寫了一封信送到洛陽,說是要和謝葭斷絕母子關係!她口口聲聲稱謝葭不孝,不奉養嫡母,不友愛兄弟,為了一己之私打壓家人,無德無能,不配為陳郡郡守!這封信流傳出來之後,陳郡上下一片譁然,要謝葭辭官謝罪之聲不絕於耳。

謝葭原本還親自四處巡視災情,可現在他連府衙都不敢出了!有一些不要命的老百姓,不知是受了誰的蠱惑,只要是看到謝葭,要麼衝上去打罵,要麼亂丟石子,害的謝葭灰頭土臉,卻不敢輕易還手,生怕在這個關鍵時刻惹起民怨。

就在謝葭束手無策的時候,郡丞龔聖傑進來通傳,倒是郡守府來了人,求見郡守大人。

謝葭正心煩著呢,隨口就說不見。龔聖傑應了一聲,正要去回話,誰知謝葭忽然叫住了他,「且慢,是誰來了?」

郡丞答道:「是府上的二郎君和四姑娘。」

謝葭一聽是謝瑤兄妹,想了一想,或許一向聰慧的女兒能有什麼主意也說不定,就道:「請他們進來吧。」

謝琅和謝瑤並肩入內,還不及行禮,謝葭便急忙道:「不必多禮了,你們來找我所為何事?」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謝瑤上前一步,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自然是為阿父獻策而來。」

謝葭聞言大喜過望,忙道:「快上前來,細說與我聽!」

郡丞龔聖傑在旁看的嘖嘖稱奇,郡守大人的四姑娘今年不過十一歲,可看郡守的樣子,卻似對她深信不疑,就不怕被一個小姑娘給耍了?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麼愚蠢。因為這位四姑娘說話間有理有據,的確非尋常女子可及。等到謝瑤將計劃全盤托出,龔聖傑情不自禁之下,竟忍不住撫掌讚歎!

「大善!」

謝葭大喜之下,也顧不得郡丞的失態。他連忙叫人過來,按照謝瑤所言一一施行。

自古遇到旱災,無非通過封城門、輕徭薄賦、緩刑、開倉濟民這幾樣方式解決。可謝葭非常倒霉的是,他剛剛升任郡守不久,官老爺的椅子還沒坐熱呢,就出了這檔子事情,以至於原本順利成章的封城門都搞得人心惶惶。

除此之外,賑災需要大量的糧食儲備和銀錢,可兩年前皇帝南巡,說是一切從簡,還是花了不少白花花的銀子。謝葭從齊文斌手中接過郡守一職之後才發現,官府早就窮的一窮二白,光剩個面子,裡子早就空了。如果按照如今的施粥速度繼續下去,不出半月,倉儲就要空了。

雖說甫一發現受災,謝葭就把災情上報了朝廷,可一來平城氣候嚴寒,本就無多少糧食儲備,二來遠水解不了近渴,從京中運糧過來少說也得一個月。中間這半個月的時間差,要謝葭如何餵飽陳郡數十萬眼巴巴的等著官府賑濟的老百姓?

謝葭本是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心態聽聽女兒的主意,心想著或許會從中受到啟發。卻沒想到謝瑤給他出的主意,不是單一的一個小點子,而是十分全面的一套計劃。可以說只要謝葭按照她的計劃施行下去,這場天災不但可以妥善解決,謝葭還會就此名聲大振,仕途也很有可能更進一步!

首先,目前陳郡最要緊的問題就是安定人心、減少傷亡。為了減少人們心中的恐慌,謝瑤認為,與其堵住城門,倒不如疏。但這個疏散也是有條件的。要出城門,可以,必須拿來戶籍,並說出明確的目的地,和要投奔的親戚。等拿來親戚和他本人畫押的信件證明,才可以出城。但若出了城,一經發現沒有去往所批之處,成了流民,即會被充入奴籍,全家淪為官婢。不但如此,出城之前需要清點財產,房產地契充公不說,還要根據財產多少捐上一筆銀子或者糧食,才能放行。

這政策雖嚴苛,但仍有當地的家族畏懼天災,留下大半家財後匆忙離去。這筆錢財,自然又被投入到賑災之中。

城門大開幾日後,原本人心惶惶的洛陽城奇蹟般了逐漸安定了下來。本來也是,那些整日抱怨的平頭百姓,就算城門開著也不可能離開家鄉,不過是糧食顆粒無收,日子過得苦,所以就以罵官老爺無德無能來發洩。等發現那些有錢有勢的都跑了,就將火力轉向了那些數典忘祖之人。

除了這種自行投奔親戚的可以出城,還有一種由官府組織受災民眾到其他地區開荒的方式。謝瑤記得歷史上曾經有過「移民就食」的舊例,只不過在大遼還未曾有過先例。

通過這兩種方式,不但緩解了城內的糧食壓力,還平息了眾怒,可謂一舉兩得。

說起把守城門,只有官府出面是遠遠不夠的。一旦在城中無事可做的閒人過多,閒人聚集起來,就容易聚眾鬧事,衝出城去。所以謝瑤提議請聶懷義從軍中抽出一支隊伍,和官衙的代表一起專門負責此事。

聶懷義手握軍權,原本並非郡守的附庸之臣。但他心懷天下黎明百姓,又是謝葭至交好友,沒有不幫忙的道理。只是笑罵了謝葭一句,說他總算不惦記著聶懷義那點兒軍糧了。

謝葭嘿嘿一笑,倒也不怪他惦記著,全郡上下,糧食儲備最豐盈的就屬聶懷義的軍隊了。可是若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軍餉絕不可動,謝葭也只能瞅著眼饞,若不是謝瑤提起,倒沒想到可以物盡其用,發揮那些士兵的作用。他們吃的最飽,不幹點兒活說得過去嗎?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武將擁有的權力極大。只要不出郡,郡守又支援,朝廷不會管軍隊內部做些什麼。謝葭便如謝瑤所言,可著勁折騰這些士兵。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備外,大部分士兵都投入到抗旱澆麥中去。

大遼的國土大部分位於北方,氣候嚴寒,陳郡算是其中較為溫暖的地域,糧食產量佔據全國的四分之一左右。如果保證不了糧食的供給,耽誤了朝廷興兵南下的大計,謝葭的救災就不算成功。

這個時候或許有人會問,要給農作物澆水,那水從何而來?

這就要說起謝瑤給謝葭出的第二個主意了。

謝瑤前生這個時候雖然不在洛陽,但當時京城的出入都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她隱約記得,當時陳郡發生了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旱。

所以今生,從她在謝葭手中拿到管家權開始,她就在暗中為這場大旱做準備。藉著檢查莊子裡的收成,她老早便派人四處尋找水源地和適合鑿井取水的地方。等到大旱真正來臨之時,沒有耽誤一刻,在官府和軍隊的幫助下,在早已勘探好的地方挖井,從最近的水源地開拓引水,供給給災民,儘量緩解災情。

但真正令謝葭吃驚的,還是謝瑤的財力和對洛陽本地商業的影響力。她一個小姑娘,就算管了幾年家,又怎麼會有那麼多銀子和糧食,還有控制洛陽糧價的能力呢?

屏退閒雜人等後,謝葭終於從謝瑤兄妹中得到一個令他震驚不已的答案——洛陽近幾年興起的商行姚氏,竟是由謝瑤出資,謝琅出力,兩個半大的孩子一手操辦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