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進宮

命運的齒輪果然發生了改變,她本不應該這麼早與他相遇。她從未見過九歲時候的元諧,但在方才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認出了他。

因為此時,沒有哪個少年會在宮中穿戴漢服,就連一心鑽研漢學的皇帝元謙也不敢貿然易服。

只有元諧,看似溫潤如玉卻又固執至極的元諧,才會按照自己的心意如此行事。

這一刻,謝瑤彷彿醍醐灌頂般,驀地想通了什麼。她無法阻止渾身血液逆流到頭頂,衝動之下,她竟忍不住驀地站了起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前世慘死之時為何那般不甘了!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懂得元諧的,他才華出眾,風流不羈,有勇有謀,敢於在一片反對聲之中我行我素。她以為她是他的堅持,是他不會輕易捨棄的女人,所以在生命終結之前,她滿懷著希望,他會如蓋世英雄一般將她從暗無天日的地獄中解救出來。可她沒有料到,卻恰恰是她深愛的那個人,親手將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時候皇帝駕崩,眾王心懷鬼胎,生怕她成為太后之後會像她的姑祖母一樣垂簾聽政,就假造遺詔要她性命。她本以為元諧會力排眾議保住她,但可笑的是,元諧為了自保,或者更進一步說是為了日後的奪-權,他毅然決然的放棄了她,撇清他們之間的一切關聯。

謝瑤那時才終於明白,他有他的堅持,但她從來都不在其中。

今日重逢,謝瑤忽然想明白一事。元諧心機之深沉,恐怕遠遠超乎她的想象。她本以為元諧天生便是那般固執之人,可現在看來,倒像是元諧自己給自己制定好了一個「人設」。

元諧生來早慧,最得先帝寵愛。但他排行靠後,註定與皇位無緣。為了在太皇太后和新帝手下保住性命,他不得不展露出自己的一部分劣勢來,讓他們覺得他並非威脅。

不守規矩,固執己見,大膽妄為,這樣的人不可能與各方面都很出色的皇帝競爭皇位。

可元諧是有野心的。為了不讓自己徹底失去上位的可能,他選擇了「親漢」這樣一條道路。而事實證明他選對了路,鮮卑人漢化乃是大勢所趨。皇帝親政之後,不但對他十分放心,還委以重任。若不是謝瑤死的太早,謝瑤真的覺得她很有可能看到元諧黃袍加身的那一天。

認清了「敵人很可怕」這一事實之後,謝瑤開始思考第二個問題。

她還要不要和元諧作對?

剛剛重生的時候,她的確滿懷鬥志,想讓元諧把她受過的傷害統統嘗一遍,讓他知道被心愛之人背叛的滋味。可現在……看著年僅九歲的元諧,謝瑤忽然覺得,似乎沒有那個必要了。

因為現在一切都還沒發生過,前世就如同一場夢一樣。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為了那一場慘痛的虛空大夢,而搭進去難得的今生。

但是想要放棄報仇吧,又顯得聖母了一些,不像是她性格……

就在謝瑤糾結不已的時候,她忽然被人推了一下,險些摔倒。謝瑤堪堪穩住身形,不悅的看過去,只見謝瑾皺眉道:「愣著幹什麼,還不給六殿下行禮!」

謝瑤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張行禮補救。好在她現在還是個孩童,偶爾發呆出神還不會惹起別人的懷疑。元諧見了果然沒有絲毫不快,擺擺手道:「小娘子不必多禮。」

鮮卑人多稱姑娘為小娘子,謝瑤一聽到這個稱呼就會想起「大官人」,想起大官人就會想到一些不太和諧的故事……所以她用漢語道:「奴婢是漢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殿下的漢語說得可真好。」

元諧和煦地笑道:「原來姑娘是漢人!彥和方才獻醜了。」

謝瑤笑笑,沒有再接話。

就在與元諧極其短暫的幾句交談間,謝瑤忽然堅定了心意。前世的死太過慘烈,元諧註定是她的一個心結。她將來要進宮的話,遲早還是要和元諧打照面。與其一直糾結下去,不如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她只要保證自己今生不會愛上元諧,就不怕再受到任何來自他的傷害。如果元諧日後對她不利,她只要見招拆招,報復回去就行了。眼下她實在沒有必要為了還沒發生的、而且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而煩心,那樣便是庸人自擾了。

想清楚之後,謝瑤終於恢復了平日的鎮靜,安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規規矩矩地等待著太皇太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