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正文完

葉碎金問:「他可有進到你的心裡?」

葉福桃回想起少年明亮如星辰的眸子,笑起來的青春模樣,她的唇邊漾出淡淡的笑。

要是那時候告訴他就好了,他會走得更安心吧。

他這一生,獻給了未來的女帝,終究是有意義的。

她仰起頭,不讓眼中的淚流出來。

葉碎金摸摸她的頭:「沒關係,就去愛他好了。」

愛一個死去的男人,遠比愛一個活著的男人更好。

讓下一任女帝愛他,就是少年存在的意義。

葉福桃點點頭,她出神片刻,卻道:「可我有時候也會想,他愛我嗎?真的愛我嗎?」

「或者,他只是愛太女?」

「他的奉獻,並不是為了我,而只是為了太女。」

「倘若我不是太女,這一切還存在嗎?」

葉碎金道:「你若不是太女,也根本不會有此困惑。」

「不要庸人自擾。」

葉福桃點點頭。

但年輕的人總是有很多問題。

她看了一眼葉碎金。

葉碎金好笑:「想問什麼你就問。」

葉福桃道:「我在想,當我們有這樣的身份,這世上還有人能真的愛我們嗎?不是愛這身份,而是愛這個人。」

她瞳眸黢黑:「陛下,有人愛過你嗎?只愛你這個人,不管你是何身份。」

女帝緩緩抬起眼。

彷彿看見了鞋尖顫巍巍的珍珠。

男人的額頭輕輕碰觸。

像吻。

「有。」女帝的眼睛彷彿看著極遠的遠方,「有那麼一個人。」

葉福桃好奇地問:「他是誰?」

女帝喟嘆。

「就是那個,未曾得到過你的人。」

皇帝常與她說人心。

葉福桃道:「如果得到過,就不會再滿足了是吧。」

葉碎金道:「你慢慢就會看到。人心是多麼地貪婪,得隴望蜀。」

葉碎金感覺身體不舒服。

葉福桃扶著她倚靠在引枕上。

葉碎金閉目休憩片刻,緩緩睜開眼:「若沒有我,你可應付得了你父親?」

太女的年紀太小了。她哪怕再大幾歲,葉碎金都能繞過她父親,直接傳位給她。

「父親一直想殺我。」葉福桃問,「我可以殺他嗎?」

葉碎金想了想:「子殺父逆人倫。到底是你親爹,能不殺就不殺。寫在史書上,不好看。」

葉福桃道:「好吧。」

她嘆道:「陛下要是能一直在就好了。」

葉碎金笑起來。

「傻孩子。」她說,「我撿了天漏,已經活得太久了。」

葉福桃當然不能理解這話裡隱藏的含義,她只把頭靠過去,貼在葉碎金的臂上。

葉碎金輕輕撫著她鴉青的髮絲,嘆息。

「女子為帝,天生就比男人多一些麻煩。」

「男人們詭計多端,總是想把你從大位上拉扯下來。」

「若拉不下來,又想會想別的辦法,偷天換日。」

「身為女帝,這一輩子都得警醒著,不能放鬆。」

「記住,一時一刻都不能放鬆。」

「不能……放鬆……」女帝彷彿囈語,「不能……」

「不會的,我對男人沒有興趣。」

葉福桃雖為少年難過過,但也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她實在不懂為什麼會有女人為情昏頭。

但葉碎金漸漸沒了聲音,葉福桃抬起臉來,葉碎金原來已經睡著了。

她如今睏倦歇息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葉福桃輕輕給她拉上了錦被。

葉碎金做了個夢。

她踏破霧氣,天藍雲如雪,大路旁,有人牽馬在等她。

他銀盔亮甲,單膝跪地。

這身形熟悉,是哪一個呢?

葉碎金這一生,遇到過太多太多的人了。

葉碎金走到他面前。

男人抬起頭來:「主人。等你好久了。」

是他呀。

「是我。」他笑,「當然是我。」

「只能是我。」

「怎會是別人。」

「主人不要把別人錯當成我。」

他牽了韁繩,託她上馬。

葉碎金感到老邁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

她低頭,看到鞋尖上墜的珍珠正晃,在陽光下閃動光澤。

下一刻,那珍珠沒了,腳上穿的,是少女時喜歡的青色馬靴。

身體益發地輕盈,她知道自己變成了少女。

再看,牽馬的男人也沒了盔甲。

他回頭對她笑,分明是個少年。

少女與少年,人生最美好的階段,只嘆短暫,留不住。

少年問:「主人這一世,可痛快了嗎?」

葉碎金笑了,點頭:「痛快。」

少年便笑道:「那上路吧。」

兩個人,一匹馬,踏著遠去的道路,漸漸模糊在光裡。

只隱隱傳來他的聲音:「我還是,更喜歡給主人牽馬……」

這一年,大穆開國太祖武皇帝在夢中殯天。

無病無痛,臉上帶著微笑,壽終正寢。

新帝登基。

初,遵太祖皇帝遺旨以葉福桃為皇太女。

一年後,卻冒出來三個養在外面的「皇子」。

又數年,皇子年紀漸長,皇帝欲改立太子,掀起了儲位之爭。

然太女有自己的勢力集團,利益繫結。更有宰相葉寶瑜一力支撐。

皇帝遂罷手。

再一年,宰相葉寶瑜病逝。

她下葬後半個月,宮闈政變,

這場宮變是皇帝發起的,意欲誅殺太女。

但太女已經長大了,她是太祖武皇帝一手教匯出來的。

宮變以皇帝的失敗告終。

三個「皇子」從此消失不見,皇帝禪位,尊為上皇。

「太子派」血流成河,「太女派」大獲全勝。

大穆第二位女帝登基。

忽悠悠便又十幾年過去了。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說起這位女帝,實是勵精圖治。若非要挑她什麼毛病,就是絕情棄愛,從來沒沾過男人。

她彷彿就是為著治理國家而生,從來對任何男子沒有看到過眼睛裡去。

這一年女帝三十六歲了,北疆大將林朗帶著他的兒子林煥入京陛見。

一為林朗述職,一為送林煥入中央武學。

林煥人生第一次面聖,三叩九拜,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像夏夜的星辰明亮。

葉福桃對上這雙眼睛,有一瞬頓了頓。

青年將軍跟在父親的身後,中規中矩,畢恭畢敬,走過了流程,隨著父親一同退下。

葉福桃召見封疆大吏也是耗費精神,叫宮人開啟窗子透氣。

她起身步到窗邊,走進斜射的光束裡向外望去。

陽光正好,明媚照人。

年輕將軍跟在父親的身後,身形挺拔。

遠遠的,那英姿勃勃的青年忽然回頭,遙遙看見皇帝,在陽光裡燦然一笑。

天下熙和,江山穩固。

春光照得人暖洋洋。

年輕男人的身形面孔賞心悅目。

葉福桃在陽光中,不知不覺,放鬆地笑了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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