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年輕

葉碎金道:「楚先帝駕崩已有一年了。您對得住他了。」

肅王的眼神,幽深起來。

葉碎金道:「能力不夠的人,坐那個位子,是不行的。您不動,也會有別人動。」

肅王道:「你對楚地知道不少。」

葉碎金道:「要不然我怎麼想著來看看您呢。」

肅王道:「我聽說你的馬很好,我看看你的馬。」

赫連響雲已經喝掉了兩壺茶,幹掉了若干盤點心了。

湖心亭裡還在說話。

忽然有人牽了馬過去,赫連響雲遠遠看著,也認得出,是葉碎金的馬。

「果然好馬。」肅王圍著馬轉了幾圈,盛讚,然後很肯定地道,「這是涼州馬。」

「當年,我父親赴任武安軍節度使,帶過來的就是純血的涼州馬。只後來混血混得,一代不如一代了。還是得純血的才好。」

肅王年輕的時候替父親崔涪打地盤。他是崔涪的兒子裡最勇猛也最擅長智計的。

但崔涪來自許州,實際追溯祖上乃是清河崔氏。便在前魏時,依然是世家大族。

他極重嫡長。

又肅王的嫡母頗有手腕,嫡長子穩穩立住了,才許庶子們出生。

年紀上便吃虧了。出生的時候,崔涪與長子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

長子雖庸碌,但其實也沒犯過大錯。沒犯過大錯的嫡長,在父親的眼裡就是好的。

肅王問:「你不會只有這一匹吧。」

世子昨日對肅王說過:「僕人騎乘的都是寶馬。」

肅王就猜到了。

前些年北方一直戰亂,定難軍李家未曾向偽梁稱臣。這樣的純血涼州戰馬,很難在那種形勢中穿過中原抵達鄧州。

必然來路有問題。

既然來路有問題,一匹兩匹的又不值當。

雖然他認識葉碎金才短短一個時辰,但他認為以葉碎金這年輕人表現出來的心性,她既有門路弄來涼州純血馬,自然不甘於只弄幾匹來當作炫耀富貴的坐騎。

從她在鄧州、唐州、均州的事上就能看出來,她是一個極為務實的人。

葉碎金微笑不答。

肅王便心照不宣了。

「我聽聞定難軍李家已經稱臣,他竟然連戰馬都控制不住?」他問。

葉碎金道:「我耍了點小聰明。趕在那之前弄到手的。」

肅王道:「那也是他無能。」

肅王不掩飾自己對晉帝的不喜。

「逐鹿問鼎,是我們漢人的事。」他道,「縱打來打去,也不過是姓氏之爭。華夏二字,不會斷絕。」

「非但不會斷絕,反而舊朝死去,新朝創立,往復迴圈,生生不息。」

「但胡人是不一樣的。」

「燕雲十六州割了去,中原再沒有這樣好的養馬之地了。對抗北地胡人,沒有好馬,沒有好的騎兵,只能付出更大的代價。」

「胡人與我們,非是一家一族的姓氏,乃是種血之爭。」

「他日若胡人踏破襄陽,非只中原,只怕整個天下,千里江山的漢人,都要剃其發易其服,禮樂不再,淪為牛馬豬犬。」

葉碎金垂眸聽著,她抬起眼。

許久,她宣告:「收復燕雲十六州,是我的夢想。」

這個夢想,偶會呢喃,亦會夢到,但從未大聲地說出來過。

因為人們認為,那是皇帝該做的事,不是皇后該操心的。

肅王撫摸著馬頸,轉眸看她:「要麼,你做他的大將。要麼,你掀翻他。」

唯有這兩條路,才能實現這個夢想。

葉碎金與他對視著。

「我……」她道,「不是誰的大將。」

「我從來,只忠於我自己。」

前世,權力之爭,她敗在了趙景文手裡。

今生已經不可能了。

沒有誰阻得了她。

葉碎金心頭敞亮,迷茫盡去。

臨別時,肅王道:「我年紀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再與你相遇的時候。」

鄧州葉碎金,如此年輕,有頭腦和行動力,又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心性。

若能再相遇,大概就是戰場上。

肅王頗有些期待,但又知道大概等不到那個時候。

她在江北,他在江南。

他得先收拾楚地,再收拾江南。

這件事,已足以到生命結束。

考慮到年紀,此生,他不奢望自己能過江。

葉碎金道:「我盡力變壯,王爺盡力長壽。」

肅王被她逗笑。

他道:「若有那一日,記得告訴我。」

哪一日呢?

葉碎金看著他的眼睛。

收復燕雲十六州的那一日啊。

記得燒紙告訴我。

我老了,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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